赵云收服吴懿、吴班兄弟,帐下新添贤才猛将,心中畅快难掩,当夜便在陈留县衙摆下庆功晚宴,宴请麾下诸将与吴氏二人。席间推杯换盏,赵云心绪舒展,不知不觉饮下不少水酒,面上微染薄红,神志却依旧清明,半点不曾昏沉。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忽有吴氏家仆领着一名女子送至赵云寝院,正是吴懿的亲妹吴氏。吴懿此番送妹前来,本意是借联姻攀附,以此稳固自家在镇东军的根基,换取赵云全然的信任照拂。
赵云见人前来,心中瞬间明了来意,不曾有半分迟疑,当即命亲卫好生护送吴氏返回吴懿居所,婉言将人送回。
旁人见状难免暗自揣测,或是觉得赵云不近女色,或是揣测吴氏容貌不入他眼,亦有人私下议论赵云是否嫌弃吴氏曾嫁刘瑁、身为寡妇的身份。可这些揣测,全然没摸到根由。
其一,是赵云早年亲自定下、全军通行的铁律:行军征战之时,军中不许携带女眷,更不可收受旁人敬献女子,此规上下将士一体遵行,身为主帅的他更不能率先破戒。
其二,依赵云所定武州规制,他如今仅为县侯,爵位品级受限,名下已有九位妻室,法度规矩在前,不可再行迎娶正侧夫人。
退一步讲,以赵云当下手握重兵、雄踞一方的权势,若他心生轻慢,大可将吴氏收作侍妾、侍女,视作消遣玩物,大汉乱世之中,诸侯豪强这般行事比比皆是。
但赵云心中自有底线,不屑沿袭汉末这般轻贱女子的旧俗。他素来行事有担当,从不将女子当作笼络、馈赠的物件,不愿委屈吴氏,更不愿自己坏了立身治军的本心与定下的规矩,是以方才毫不犹豫回绝了吴懿这番示好。
次日一早,赵云特意召来吴懿,当面平缓讲明其中原委,免得对方心中揣度不安。
吴懿满心失落告辞离去,帐内只余下赵云与诸葛亮二人。孔明望着吴懿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眉宇间藏着几分忧虑。
“主公,依臣观之,吴氏兄弟终究难以长久留在镇东军。只待益州刘璋遣使书信召他们归蜀,二人定会即刻动身西去。”
赵云闻言,心中满是疑惑,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方才我与他畅谈许久,许他兵权、保他宗族安稳,观吴懿神色从容,不见半分焦躁不安,莫非我一番安抚之言,全然没能稳住他的心?”
诸葛亮缓步上前,立于案前从容作答:“主公切莫忘了父叔吴匡的下场。当年讨董会盟,主公乃是天下公认的讨董副盟主,与董卓势不两立。吴匡昔日一时糊涂依附董卓,最终战死,此事是吴家心中一道跨不过去的芥蒂。如今吴家无半点羁绊依托,仅凭主公几句许诺,如何能让他们放下全部防备,真心归附?”
赵云闻言轻叹一声,眉宇间添了几分无奈,低声自语:“难不成,本侯唯有纳娶吴小妹,与吴家结成姻亲,他们才能彻底安心,死心塌地追随于我?”
诸葛亮不假思索,直言剖析其中根本:“世间人心相交,离不开信任二字,而信任必有根基。血脉亲缘是根基,同生共死的袍泽之情是根基,令人心悦诚服的品性才学亦是根基,而姻亲联结,同样是乱世之中最稳固的信任根基。如今主公与吴家无任何牵绊,彼此的信赖,终究只是浮于口头的虚言,经不起一点风波考验。”
赵云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诸葛亮,缓缓开口问道:“以孔明之见,如今我该用何等法子,方能留住吴氏一族?”
诸葛亮拱手作答,神色审慎:“若想让他们真心归附,大半只能听凭天意。主公此刻若是主动提出迎娶吴小妹,非但无法笼络吴家,反倒会弄巧成拙。男女婚配牵扯整个宗族的兴衰存亡,主公骤然提起,目的性太过直白,一旦吴懿心中抵触、出言回绝,你二人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细细剖析两条路数:“眼下仅有两桩可行之计。第一,来日出兵攻打外黄,可大胆重用吴懿、吴班二人,令他们领兵上阵,凭战功积累君臣情义,稍稍加深彼此信任。只是此法治标不治本,依旧难保他们长久留下。
第二,静观益州动静,等候刘璋的书信。此事全然不由你我掌控,吴懿从前本就是刘璋麾下官吏,倘若益州送来征召文书,于情于理,主公都难以强行阻拦他西归。”
赵云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淡然:“罢了,或许这便是天意。若是刘璋遣使前来,我不会刻意阻拦信使,更不会强行扣押吴氏一族,去留全凭他们自己心意。”
果不其然,仅仅三日过后,益州刘璋的信使便风尘仆仆赶到陈留,专程送来亲笔书信交到吴懿手中。
吴懿展信细读,越看心中越是纷乱。刘璋言辞谦和诚恳,因先兄刘瑁的缘故,敬吴小妹为长嫂,待吴懿如同亲兄长一般,信中大肆夸赞他与吴班文武之才,许下丰厚官职、充足部曲,恳切期盼吴氏全族西归成都,继续辅佐益州,共享富贵。
吴懿合起书信,立于原地久久沉思,满心矛盾难断。
此前他主动将亲妹送予赵云,本想借姻亲稳固宗族前程,却被赵云坦然退回,此事令他心底失落不已。这般情形下,他实在看不清吴氏一族留在镇东军、去往武州的长远出路。
可真要就此动身返回蜀地,他心中又满是顾虑,对刘璋难以全然信服。刘璋性情软弱,胸无四方争霸的大志,守着益州一地便心满意足。自己纵然回蜀能得高官厚禄,看似安稳无忧,实则如同困入牢笼,一身治军理政的才干,终究没有尽情施展的余地。
一边是胸怀安民大志、军纪严明却不愿与吴家缔结姻亲的赵云;一边是礼遇优厚、态度恭敬却庸碌无谋的刘璋。两条前路摆在眼前,吴一时之间难以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