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分,城中百姓方才惊觉雍丘已然易主,各家士族家主尽数被镇东军看管。赵云不曾亲自审讯众人,亦不许士卒抄掠私宅,只将一众家主临时拘押,派兵驻守各世家府邸门外严加看管。
早饭之前,镇东军各部尽数入城,粮草辎重陆续转运进城。刘魁麾下兵马接手全城防务,蔡、高二族部曲沿街巡弋,搜捕拒不归降的文武官吏;程普专门统管看押的降卒。
赵云亲领三千侯府卫队进驻雍丘县衙,此刻他与诸葛亮端坐正堂,一同享用早膳。
诸葛亮咬下一口肉包,饮了一口小米粥后,开口问道:“主公,这批世家豪强,您打算如何处置?”
赵云咽下口中面条,缓缓反问:“处置?孔明,你觉得我有擅自处置他们的权限?”
诸葛亮稍一思忖,作答:“主公乃朝廷亲封诸侯,身兼州牧、镇东大将军、安东大都护,又有平壤县侯爵位,怎会无权决断?”
赵云夹起一片肉片,旋即搁回碗中:“你细想一番,我这些官职爵位,可有一桩辖制兖州、陈留之地?”
诸葛亮点头了然,却又心生疑惑:“莫非主公打算将他们尽数释放?”
赵云咽下肉片,轻轻摇头:“释放绝无可能。如今我受兖州牧曹操托付,代为拘押这群人。说到底,是他们私引吕布进犯兖州,公然背弃朝廷正式任命的兖州牧,罪责摆在眼前。”
诸葛亮听罢依旧满心困惑,正思忖间,程普、刘魁、蔡巢、高柔四人一同步入正堂。四人依次行过礼,便分坐两侧,一同取用早膳。
程普一边进食,一边上前禀报军情:“昨夜夺城之战,我军几乎没有折损,斩杀敌军三百余人,九成是张邈麾下陈留守军,余下一成乃是各家士族私兵;共计俘获五千四百余人,陈留兵与世家私兵各占半数。圈称、邯郸商、申屠蟠、苏林、缑玉一众士族家主尽数拿获,无一漏网,唯独雍丘守将季安,领着千余残部自北门突围逃走。”
赵云闻言满意颔:“此番攻取雍丘竟这般顺遂,我原以为季安会据街巷拼死抵抗,与我军展开巷战,谁料此人一见我先锋入城,当即弃城逃窜。”
说罢,赵云目光转向蔡巢、高柔二人,温声道:“此番大功,蔡叔父与高家主当居功。战后我定修书举荐二位于曹孟德;若是二位有意前往武州立足展,我亦十分欢迎。”
蔡巢、高柔当即一同起身,躬身拱手:“我二人岂敢妄称有功,全赖大将军运筹谋划,我等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赵云闻言未再多说,抬手示意二人落座。他已给了二人选择,如今蔡、高二人已然站在了陈留世家的对立面,往后无论局势如何,二人在陈留士族阶层中,都会被另眼相待。
尤其是蔡氏一族,未来局势更迭不定,赵云与曹操当下虽是盟友,却不可能永久和睦共处。曹操素来杀伐决绝、心性狠厉,一旦日后双方关系生变,滞留陈留的蔡家,必将当其冲、身陷险境。
就在此时,诸葛亮似是豁然想通关键。他侧目看了看蔡巢、高柔二人,随即转头对赵云进言:“主公,圈称等五大家族虽背弃曹使君、附从张邈,却未曾背叛大汉社稷。究其根本,只是对曹使君心存不满,罪不至身死。主公还需出面,为他们周旋求情。”
赵云心中欣然,暗叹诸葛亮心思通透,精准看破自己用意。此番特意让蔡、高二家一同入席用膳,便是有意引出此番言论,拿捏局势人心。
他并未当即应答,只端起碗筷默然进食。
席间蔡巢、高柔各怀心思:蔡巢暗自思忖,可否借此契机,带领全族迁往武州,至于为五大家族求情之事,他全然不以为意;高柔却心念长远,深知这是难得的契机,若能替五家进言,可化解自身日后被士族孤立排挤的窘境。
思虑既定,高柔当即抓住时机,起身拱手行礼:“久闻大将军仁义宽厚,且与曹州牧交厚。正如诸葛参军所言,五大家族有错但罪不至死,恳请大将军出面,为其说情周旋!”
赵云放下碗筷,饮了一口清茶,缓缓开口:“人孰无过,知错便该悔改,理应留一线余地。可犯下过错之人,总得为自身行差踏错付出代价,拿出悔过诚意。倘若嘴上认错,心底毫无悔改之举,叫本侯如何去向曹使君求情?”
诸葛亮当即起身应道:“主公所言甚是。依属下之见,不妨劳烦蔡家主、高家主前去劝说五大家族,令他们捐出粮草物资,资助曹使君驱逐吕布,以此彰显悔过之心,也是情理之中。”
赵云心中暗自思忖,眼前的诸葛亮与后世传闻里的模样截然不同,行事洞悉利害,颇有贾诩之风,句句都贴合自己心中盘算,分明是打算借着此事,勒令附逆世家拿出物资填补军耗。
若是正史之中的诸葛亮,定然不会这般顺势配合,反倒会出言劝阻自己。想来是孔明初到武州时尚且年幼,常年受武州风气熏陶,平日里又数次登门向贾诩讨教谋略,行事手段便多了几分权衡机变。
可真正重塑他心性的人,终究还是自己。自己行事理政,从来都以寻常百姓的生计安危为根本,长久耳濡目染,才造就了如今懂得灵活权衡利弊的诸葛亮。
蔡巢、高柔一同起身躬身:“大将军,我二人愿前往同五大家族商谈此事。”
二人心中早已透亮,赵云本意便是要各家拿出资财粮草。这般处置已然宽厚,换作旁人,恐怕会直接率兵抄掠府库。何况赵云自武州远道而来,长途出兵、自备粮草,向附逆世家求取军费,本就无可厚非。
蔡巢心中盘算,此番居中调和既能积攒仁厚名声,又能为赵云筹措物资,日后举族迁往武州,也能多几分依仗与情面。
高柔则另有长远考量。他往来奔走调停,竭力保全各家性命,陈留一众士族都会看在眼里,感念他的周旋之功,长久下去,自己未尝不能成为陈留士族之中的领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