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肴山脚下,一间茅舍学堂内,朗朗书声穿林而出,清越悠扬。
此馆规模简素,分前后二室,前堂传道授业,后轩藏书置卷。
院中栽有三株老枣树,浓荫覆地,十余张粗木桌案错落其间,桌面斑驳留痕,皆是稚子平日伏案研习所留。
门楣悬一块质朴木匾,笔意疏淡,题着“林溪学堂”四字。
堂中立身讲学之人,正是化名为林溪先生的武承煜。他手执一卷古朴竹简,闭目静听孩童诵读《诗经·七月》。
一身浆洗得素雅泛白的青布长衫,髻仅束一支素木簪,身形清癯,两鬓霜华尽染。
往昔身居高位的凛然威仪、颠沛流离时的沉郁颓丧皆已散尽,余下的唯有历尽世事沉浮后的淡然安然,温润沉静。
整整五载岁月,昔日流落四方的落魄帝王,已然蜕变为隐居山野的教书先生。他教化乡野稚童知书达理,开导少年学子明晓事理,偶有慕名前来的士子登门求教,他亦点化几句安邦处世之道。
他素来缄口不提过往身份,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间,那份沉淀入骨的皇家气度与胸中丘壑,依旧难以全然掩藏。
“先生,弟子研读《七月》,心中存有一惑。”堂下一名十余岁少年拱手起身,眉眼澄澈悟性过人,乃是山下猎户之子,亦是武承煜最为看重的门生之一,“诗中写蟋蟀由野入宇、迁居床下,言明四时更迭农时变迁,弟子总觉诗人落笔深意,远不止于此。”
武承煜缓缓睁开双目,目光温和望向少年:“那你且说说,心中所悟为何?”
阿诚略一思索,正色答道:“弟子以为,此诗通篇藏着一个‘安’字。万物循时节改换居所,人亦随岁月安稳度日,蟋蟀步步迁栖,便是凡尘俗世里最平实安稳的烟火光景。”
闻言,武承煜唇角缓缓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里藏着几分释怀与欣慰。
遥想当年身居勤政殿,日日批阅奏折,听闻四方灾乱,心中日夜渴求的便是这般四海安稳。
奈何彼时深陷皇权纷争,又遭何家奸佞暗中算计,步步身不由己,连一纸安民政令都写得满心局促。
时至今日他方才彻悟,世间最珍贵的太平,从不在金銮殿的诏书之上,不在至高无上的权位之中,而藏于乡野阡陌之间,藏于孩童朗朗读书声里。
“所言极是。”他微微颔,语声平和,“天地万物皆循时节,四时轮转自有定律。为人处世,顺时而行,安守本心,方不负此生行路。诸位切记,来日无论身居何方,奔赴何种前程,皆不可忘本心来路,明晓进退时序。”
满堂学子齐声躬身应和:“谨遵先生教诲。”
课业散去,武承煜缓步走入后轩,自案下取出一卷油布紧裹的绢帛,徐徐展开,正是先皇亲笔血诏复刻。
指尖轻轻摩挲其上‘社稷为重,君为轻’七字箴言,心绪微动,而后细心收拢,妥帖藏入青铜匣中。
院落之外,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青年快步而入,步履沉稳,神色肃然。
此人便是常年伴其左右的护卫,人称“老陈”。
他年少时蒙受海宝儿提携,入柏舟书苑修文习武,天资卓绝年少成名,自武承煜隐世后,便以护卫之身留守身旁,既是君臣上下级,亦是朝夕相伴的师徒,数年来不离不弃,忠心不二。
“先生,东方传来密信。”老陈压低语声,双手呈上一封蜡封信函。
武承煜接过信函,拆开封缄,徐徐展阅。此信出自萧衍亲笔,笔势雄健苍劲,字字铿锵有力。
信中直言何宝融篡权称帝,虽沿用靖朝国号、改换萧姓,实则暗中沾染阴邪异力,修为暴涨,更以魔念蛊惑朝野百官和世家大族,朝堂内外受其操控者数不胜数。
信末萧衍言辞恳切:“先生胸藏经纬,洞悉天下大势。衍举义兵非为一己私欲,只为拯救苍生脱离水火。如今江淮义旗已举,若先生肯出山相助,衍愿以帝王之礼相待,共筹平定天下之大计。”
武承煜阅罢全篇,久久默然不语。院中清风穿庭而过,吹动枣树叶叶作响,沙沙之声萦绕耳畔。
半晌过后,他将密信折起收入袖中,缓步行至院中枣树下,抬眸凝望枝头累累青枣。距枣子成熟尚有数日光景,青涩果实缀满枝头,在暖阳之下漾着浅浅绿意。
“子云。”他轻声唤道。
老陈闻声即刻快步上前:“先生有何吩咐?”
武承煜抬手指向满树青枣,温声问:“你可知这树上青枣,为何迟迟未能熟透?”
老陈稍作思忖,恭敬作答:“只因时节未至,万物皆有成长定数,正如先生所言,万事皆需静待其时。”
“不错,正是时节未到。”武承煜抬手轻拍他的肩头,目光悠远,“青枣固守枝头,不见风雨、不经日晒,便永远青涩干瘪,唯有历经天地风雨淬炼,奔赴旷野吸纳天地灵气,方能褪去稚气,圆润熟透,方成佳品。人亦如此。”
陈庆之似懂非懂微微颔,心中已然隐隐明悟几分。
“先生莫非是打算蛰伏待机,等待时机再度入世?”他轻声问道。
武承煜豁然长笑,笑声洒脱豁达,洗尽半生沉郁,随即缓缓摇头:“非也,我所言之人,从来皆是你。你本名陈庆之,后我为你取字‘子云’。”
他神色愈郑重,缓缓阐释字号深意:“子乃君子德行,守本心怀赤诚;云喻凌云风骨,存远志赴八方。往日你伴我身侧,久居帷幄之中,常年居于幕后筹谋诸事,身为我的心腹部属,亦随我潜心修学,身为师徒亦是君臣,多年来始终未曾独当一面,驰骋四方。往后你当如流云破穹,挣脱方寸束缚,奔赴属于你的辽阔天地。”
陈庆之闻言浑身一震,当即躬身垂,神色满是执拗与恳切:“先生万万不可!弟子自幼追随先生,君臣相伴,师徒相知,一切荣辱早已与先生紧紧相连。如今先生归隐山林安度清闲,弟子唯愿常伴身侧晨昏侍奉,绝不敢舍先生孤身远赴他乡,留先生独守山野孤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