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劫火洗天梯,万兽垂送麟蹄。
人间百载丹心在,云外千山玉京栖。
莫道仙凡隔星汉,自有清辉照故堤。
长夜不掩曦光近,一诺山河共谁题?
此方天地,乱世纷争绵延数载,格局飘摇而终未倾颓,列国群雄蛰伏隐忍、不敢妄动干戈,皆因世间曾有一人,以一己之力镇乱世、安四海、定八荒。
他,便是功成身退、飞升登仙的天下共主——海宝儿。
昔日海宝儿君临六合、威服八方之时,六邦万民感念其涤荡烽烟、抚安苍生、镇御邪祟、普惠四海之盖世功德,举国上下无不对其心怀崇仰。诸国皆摒弃世俗宗庙规制,遍择境内名山大川、灵脉福地,兴筑麟宸祀堂,亦名栖云圣坛,不奉诸天神佛,不祀历代先祖,唯奉麒麟圣主海宝儿金身玉像。
堂内四时燃沉水雅香,朝夕陈设珍馐清供,朝野君臣、市井黎民、山野灵族尽皆躬身朝拜,岁岁敬献香火,四时诵念其镇世伟业。升平筑麟祀于滨海灵崖,青羌立祀堂于万仞神山,聸耳辟清祀于瘴域灵谷,赤山设圣祠于寒漠雪峰,东莱造云祀于沧溟焰冰。
而中原大地最为特殊,因朝堂权柄仍旧旁落在外,故而官方便早已明令禁绝天下兴建与海宝儿相关的圣坛祠宇,严断公开奉祀之路,欲以王法禁锢万民敬仰之心,妄图抹除其在世功德与千秋声望。
但天恩深植民心,岂是一纸禁令便能消弭?
庙堂之上虽行苛法,禁碑毁祠、抹除史迹,可四海黎庶感念海宝儿昔日护佑之泽,依旧于深林幽壑、乡野荒祠、私宅静室之中暗设灵位,藏奉圣主肖像,悄焚清香,默寄遥思。白日敛藏心意不敢声张,入夜便悄自躬身叩拜,以寸心为烛,以心念为香,纵使明面上祀迹全无,私下里敬慕追念之情,早已深凝入骨,漫衍中原千里沃土,绵绵不绝,从未断绝。
鉴于此。有史官秉千秋丹笔,破历代体例之规,独为他御书至高定论,勒于列国青史,垂名万古,以便传于后世:
昔苏季子倡合纵之策,振战国颓势,慑天下诸侯,佩六国相印,荣极一时,名震当世。然其术因人而兴、因时而衰,千载流年更迭,终随岁月湮灭,徒留青史虚名。直至海宝儿横空出世,卓然挺拔于天地寰宇之间,文武兼济,医道权谋冠绝古今,智计韬略凌驾当世,世人尊为麒麟之趾、补天之手。更能通灵御兽,缔结万古灵契,统万兽而归宗,为天地灵族共主。
“其运神机奇策以安社稷,布浩荡仁术以济苍生,御灵威灵力以镇蛮敌。东升平、中大武、西青羌、南聸耳、北赤山、海东莱,六邦君王皆钦其旷世之才、服其普惠之德、畏其镇世之威,纷纷遣使诣阙,俯归诚,共尊其为六国共主,横扫乱世烽烟,一统天下格局。”
青史煌煌,勋名昭昭,然世间功过是非,从来囿于立场、难定一尊。于恪守“以靖代武”祖训、暗藏窃国夺权之心的靖朝何家而言,海宝儿的镇世伟业、安民功德,从来都不是四海升平的福祉,而是桎梏权欲、阻断野心的立国枷锁。
自海宝儿渡劫飞升、脱尘寰。蛰伏数载、暗中执掌靖朝数十万精锐甲兵的何宝融,趁世间群龙无,列国戒备松弛之际,悄然收拢旧部,私结域外邪祟暗流,步步蚕食皇权根基、层层瓦解朝堂体制,将那初立旋危、飘摇欲坠的靖朝社稷,牢牢掌控于股掌之中。
为掩篡逆僭越之实,正窃夺天下之名,收四海民心、固一己权位,何宝融不惜篡改宗谱、背弃本宗先祖,易姓为萧,假借萧氏正统血脉,伪承天命、粉饰其身。而后登临九五、坐拥中原皇朝,仍沿用“靖”朝国号,以掩篡逆痕迹、以安朝野人心,自此独揽朝纲、独裁万姓,开启邪权驭世、乱世再临的新格局。
而昔日俯臣服、尊海宝儿为主的其余五国,彼时皆坐拥疆土、手握奇兵,却终无一国兴兵驰援、制衡奸佞、阻其篡逆之路。并非五国君臣忘恩负义、坐视山河倾覆和秩序罔替,实则各有桎梏缠身、深陷困局,有心匡扶天下,却无力挣脱局中枷锁。
升平帝国与东莱国,坐拥滨海沃土、水师精锐,却莫名深陷海域祸乱。海中妖兽频、潮灾不断,海防全线紧绷,举国之力皆用于镇守海疆、抵御妖兽侵扰,根本无有余力抽调重兵,远征中原腹地、干预朝堂变局。
西陲青衣羌国,盘踞十万大山,麾下三羌部落兵勇悍勇、战力卓绝,然境内频无名山火,山域焚毁、粮田损毁、部族动荡,自顾尚且不暇,更无余力东出关山、顾及中原纷争。
南疆聸耳国,地处瘴疠蛮荒之地,山川闭塞、道途艰险,兵力调度本就举步维艰。恰逢南疆蛊族骤然异动、频频突袭边境,疆域动荡、民生流离,全境疲于戍守疆界,无力北顾中原社稷倾覆之危。
北境赤山行国,土地苦寒、物产贫瘠,麾下兵马骁勇善战、不畏杀伐,却受限于粮草匮乏、补给艰难,又连遭极寒天气影响,根基全然崩塌,终究难以举兵南下、搅动中原棋局。
以上种种,似乎完全乎了海宝儿飞升前的预想。昔年他一手挽乱世倾颓,一手抚四海苍生,见列国各有隐患、疆域各有短板,便倾力布防、调和争端,以一己之力将四方祸乱死死压制于摇篮之中。
可如今,即便有海宝儿的七只神禽异兽镇守各方,定能为人间筑牢安稳根基,纵使海宝儿仙去,列国凭自身底蕴亦可自保存续,乱世永不再临。
却从未料到,那些被他亲手抚平、强行禁锢的天地灾厄,从不是自然天变,而是暗藏世间的邪祟封印。他在世时,麒麟正气普照八荒,邪祟蛰伏、无以作祟;他一朝飞升,灵力消散,天地制衡骤然崩塌,昔日被压制的隐患尽数反噬,化作桎梏锁死五国,偏偏成全了何宝融的篡逆大业。
新帝萧宝融登基之后,一改往日隐忍蛰伏之态,性情愈阴鸷狠厉。他深知自己得位不正、难服天下,更忌惮世人念及麒麟旧恩、心怀异心,遂登基伊始,便连下数道严诏,开启雷霆铁政。
其一,禁传麒麟旧事,毁各地生祠、抹碑削字,凡私颂海宝儿功绩、妄论先帝旧事者,以谋逆重罪论处,连坐宗族;
其二,裁撤前朝旧臣,安插心腹亲信,朝堂之上尽是趋炎附势、依附邪力之徒;
其三,整肃大军、厉兵秣马,借肃清余孽之名,大肆屠戮忠良、搜刮民脂,充盈国库、壮大兵权。
一时之间,中原大地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更致朝堂无骨、乱世横行,苛政压身、民不聊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山野之间盗匪四起,战乱余烬复燃。
远在四方的五国,虽身陷灾厄困局,却皆有心明眼亮之辈。诸国君主遥望中原乱象,皆知这绝非简单的王朝更迭,而是邪祟窃权、天道失序的开端……
五年后。
晨光初透,海面铺开一层碎金。
蟹峙岛东岸的沙滩上,两道小小的身影正追着一团金色的光球跌跌撞撞地跑。那光球时而滚进浪花里,时而又蹦出来,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叫声,像一只圆滚滚的、长了毛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