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恩把最后一捆绳索扔到雪地上,连同两盏遮风灯一并交给赤勒。「去四个人便够。人一多,雪里走散了,我还得再派人找你们。」他点了林道、赤勒,又让乌兰和熟悉北面旧道的老牧人巴特尔同行。
阿勒娜留在谷中照应车马,卓娜则带着药箱往谷口的背风棚去,那里备好了热水、干衣和厚毡。林道问明两处石棚的位置,见众人分工已定,便将随身灵虫盒留在自己帐中的通风暖处,只携雷纹梭与必要物品。不到半刻钟,四人便牵马出了营门。
雪比先前密了些。谷口灯火退到身后,脚下牧道便渐渐只剩一条昏暗的灰线。乌兰骑在最前,巴特尔不时指出路旁辨方向的石堆,赤勒把火光约束在掌中一枚铜罩里,既照得见缰绳,又不至于晃伤马眼。林道走在侧后,不时放出神识查看脚旁被雪掩住的旧车辙。修士目力虽好,迎面飞来的细雪仍不断遮住视线,他索性将厚毡帽往下压了压,没拿法力去和整条山谷的寒风较劲。
走到北面石谷,风突然从岩缝里横卷过来,乌兰胯下的马低头喷了一口白气,四蹄放慢。左手是青灰岩壁,右边斜坡上积雪深浅不一,露出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巴特尔示意靠岩壁走:「再向前便是转弯,背风的一侧才好下马。」一行人绕过石角,果然看见那盏留下的遮风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暗黄,被罩子护着,还在顽强地跳动。
灯下的车辙已经模糊,乌兰俯身摸过一处结冰的蹄印,发现马蹄印反复交叠,方向却偏向山壁,和去星河谷的主路并不一致。赤勒沿地面照了一圈,找到半截拖过雪泥的皮绳。巴特尔认出左侧不起眼的窄岔:「里面有处旧石窝,夏天避雨,冬天躲风。车若折了轴,熟路的人会往那里退。」林道在岩角边蹲下,神识探到近处两块翻过的碎石,石面上还有绳索摩擦的新印。这一串痕迹接得上,只是岔道最窄的地方已被积雪盖住。
乌兰先将马牵进背风凹处,用绳拴稳,叮嘱巴特尔留下守着,莫让牲口踩进雪下空沟。林道沿着窄路看了片刻,找准露出半面的青石,足下淡银电光微亮,人已从原地斜掠出数丈。身后的雪粒尚未落稳,他便踏上前方一块湿滑岩面,稳住身形,将神识送向石缝。下面一段土路被新雪盖住,右侧看似平整,实则有一道被冲开的浅沟。他拾起小石投下,石子穿过薄雪,发出空落落的响声。
「右边别踩。」
林道回头招呼,取出绳索绕过可靠岩角,顺手在几处裸岩旁做下明显标记。他又沿左侧逐段试路,一遇积雪较深的位置便停住,并未凭身法一气冲过。乌兰跟上来,伸脚轻轻踩了两下,确认雪壳下面有硬土,才叫赤勒接过绳端。巴特尔守好马匹后也沿路赶来,四人终于绕过覆雪的石坎。若叫凡人独自摸索,这一截路至少要耗去许久;林道额角却已有细汗,连续在冰面运转身法,终究比平地费神。
越过一处狭窄转角,前方忽然传来微弱的敲击声。赤勒停步,侧耳听了片刻,朝岩壁敲了三下。那头很快回应两下,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众人循声找去,见石壁下果然凹进去一块,几匹驮马挤在外侧,身上覆着毡布。一辆轻车歪靠石壁,另一辆的前横木断裂,车厢卸下了不少东西,堆在避风处。几名牧人听见脚步,扶着岩角探出头,先认出乌兰的声音,紧绷的脸色这才松开。
石窝里一共七个人。五名牧人虽冻得脸色发青,尚能自己行走;一名年轻人左腿肿得厉害,靠着包裹坐在干草上;另一名年长牧人则裹着两层毡子,神情迟钝,别人问话,他过一会儿才能答上半句。领队说起先前经过:车架连接处被颠得开裂,众人刚停下修理,北风便陡然变大。他们不敢赶着受惊的马继续走,只得沿旧岔道避进石窝。留在主道的灯是故意挂上去的,只盼有人循着找来。那名年轻人帮忙卸车时扭了腿,老牧人则一路受寒,越来越没精神。
赤勒看完伤者,没急着催人动身。他在离草袋较远的一处石地上布置小火盆,指尖吐出一缕温和火光,很快将盆底烧热。林道和两名牧人帮年长者挡住灌进石窝的风,换去湿透的外层毡衣,又用干毡将他裹好。那老人还能含糊应声,却难以自己坐稳。赤勒见状,只将温水留给意识清楚的几名牧人饮用,没有强往老人嘴里灌。乌兰检查驮马和两辆车,发现尚好的一辆能走,另一辆的横木已经裂透,今晚勉强拖回,只怕路上还要添伤者。
「人先走,药材和厚毡挑急用的带。」林道提议。
领队望着堆在墙边的干草,颇有些舍不得,巴特尔便说石窝背风,车和余下草料可以绑牢留着,等雪停再来拖。几人很快分出药箱、较轻的御寒物资与少量随行干粮,放上完好的轻车,其余留在坏车旁并用皮绳拴紧。年长者先安置在好车上,垫厚毡保暖;腿伤的年轻人则需用临时担架擡过窄岔,待出了岩坎再上车。两名原队牧人负责擡担架,其余人牵驮马、照应车尾,谁也没再提硬把两辆车一并搬回去。
风口外的岔道比来时更滑。林道先行看过绳结,确认岩角仍然牢靠,乌兰带着马匹沿稳路缓缓外移。擡担架的人刚到石坎前,一根原先用来扶行的旧木栏却在积雪下松动,走在外侧的牧人右脚一滑,肩头担架顿时朝斜坡歪去。腿伤者被晃得闷哼一声,另一个擡担架的牧人试图拉住,反被带得往前跄了半步。斜坡下不是悬崖,却尽是凸出的石角,人若连担架一同滑下去,刚才包扎的腿恐怕保不住完好。
林道方才已探清左前方有块裸岩,离他不过四丈。他足下蓦然迸出一线银光,雪面随之翻起半圈白浪,原本站在岔口的身影一晃,便已落在担架滑去的前侧。右脚踏住青石,他俯身托住担架木杠,右掌至部分前臂骤然浮起淡银雷纹,沿腕骨迅速收拢。下坠的力道沉沉撞入掌心,他借腰背与双腿一齐承住,木杠猛地一顿,竟在坡沿前停了下来。绑住伤者的皮绳也因晃动松了一截,正贴在他右掌之外。
林道手上不能松,便以神识引动附在掌侧的普通雷元,一条模糊雷灵臂影只朝外探出一尺多,轻轻将滑脱的绳环拨回杠端。那臂影刚做完这一下,便在寒风中散作几点银芒。他右臂发酸,却始终没让担架再向下滑。赤勒抢上前接住绳索,两名牧人也重新踩稳,巴特尔把备用短绳拴在石角上,众人合力将担架拖回稳地。乌兰立刻叫其他人退开旧木栏,改沿先前标好的内侧岩道通过。被救的年轻牧人额头全是冷汗,见自己仍稳稳躺着,半晌才喘出一句:「仙师,劳你了。」
林道笑了笑:「先别谢,回去这条腿还得好好养着。方才若再乱晃,我可不好替你向卓娜道友交代。」
重新安排擡运时,乌兰发现靠北面的短坡已被风吹出一层发亮硬雪,有人主张走那边能少绕半里。她却用马鞭轻敲雪壳:「坡短,可马蹄未必站得住。再摔一回,我们就得擡三个人。」她领众人转向另一条沿岩背走的旧牧道,路远些,石地却露得更多。林道以神识检查几处转角,确认沿途没有藏在雪下的深沟,便听她安排。赤勒扶着装药的轻车往前走,忍不住笑道:「你如今动得倒快,险些连我这火都没机会烧。」
林道扫了眼他身旁的草袋:「火留着暖人便是,若烧得太旺,我们还得先救干草。」赤勒将火盆盖稳,没再争辩。
返回时雪越下越密。乌兰在前方用短哨引马,巴特尔时不时敲响挂在鞍旁的小铜铃,让后面的人辨出队伍位置。林道在较高的石台上先行探路,确认下一个岩角能容车转弯,才低低催起一团雷光。淡银光芒沿岩壁一照,雪下原本模糊的旧刻痕便清晰了几息。随后他迅速收术,等乌兰领车经过,才移往下一处。雷纹梭悬在身旁,梭尖细光随他的目光缓缓转动,却始终没有胡乱射出,风雪再大也未遮住他脚下每一步的落点。
有一次驮马被迎面飞雪惊得侧退,险些撞翻装药的皮箱。林道踏前一步扶住箱角,让赤勒接稳车绳,乌兰则轻拉马缰,低声哨了两下,马才安静下来。一路上这种琐碎麻烦不止一回,众人没有再遇上险些伤人的变故,却走得比来时慢了近一倍。林道几次想凭身法先回谷中报信,想到队伍还得沿路认标,便留在近处;筑基期的法力能让他在雪里走得快,毕竟不能让受伤的人也跟着快起来。
临近谷口时,前方终于出现一串稳定灯火。塔古正带几名牧人在避风石地检查道路,见车队归来,先令旁人让出宽处,又使土灵力将一块滑动的碎石稳住,供马车慢慢绕开。卓娜已等在背风棚下,药箱摆在身侧。年长牧人刚被抱下车,她便先摸脉察看,吩咐换去潮湿的外衣,继续用厚毡围护,另让人准备温热的干布。她见老人反应迟缓,不许旁边人急着喂烫水,掌间浮起一层柔和青光,沿其胸背缓缓游走,帮助虚弱的气血稍作恢复。
另一名牧人的腿伤也由卓娜查看过。骨头未见明显错位,但筋肉损伤不轻,短时不能骑马赶路。卓娜先替他固定患处,敷上正常药膏,又嘱咐同伴不可见肿消下去便催他干活。等年长者终于能睁眼认人,她才稍稍缓了神色,转头看见林道袖口破开一角:「你又拿右臂硬接东西了?」
林道道:「只用了该用的几分力气。」
卓娜瞥见他腕侧尚有轻微酸麻,冷哼一声:「这话先留着。若明日还疼,就来让我看看。筋骨强些,也经不得你天天拿来试险。」林道只好应下,赤勒在旁听得直乐。
乌恩逐个点过归来的七名牧人,确认五人能自行照应,两名伤者已由卓娜接手,这才让人把带回的药材送往医帐。完好的轻车与驮马也已进营,坏掉的另一辆仍留在石窝,暂待天气转好再回收。乌恩当面给参与接应的众人记下应得的差事报酬,没有拿一句空泛感谢打发过去。几名牧人想多说些谢话,他摆手让他们先去换干衣。赤勒望着医帐方向,低声说起早年牧队请筑基法士救急时花过的代价,若自己哪日筑基,便不必总让熟人求人。
林道答:「那就先把法力练扎实。今夜你那团火,已经替人顶了不少冷。」赤勒听后笑了笑,握紧了腰间铜环。
次日雪小了些,星河谷却没有因此闲下来。额吉和乌恩把北面旧道的通行情况重新告知几支牧队,塔古要求各队在风口处补设路标,并把巡护人员和应急接应地点写清楚。阿勒娜负责将值守次序通知各家法士,阿尔坦也遣人传话,愿意让参与交流的年轻法士按自愿方式分担部分巡护,不妨碍原有牧队的正常安排。林道听完表示可以承担明确次数的巡查,却不愿再将一整季都耗在外出事务上。连续练术、御虫、随牧队迁行,他已有些时日没能安稳修炼《雷元诀》了。
巴彦恰在这时来到谷中,听说林道近日雷灵术运转有进,却又连着出门,便问他打算何时把修为放在头一位。林道说自己也正想着寻个清静处,巴彦便提及南侧山腰一间供法士轮换使用的普通石室。那地方灵气比牧营帐边稳定些,也足够避风,却谈不上什么灵脉宝地,平日由几位法士与牧队共同维护,想长住须照规矩缴灵石或承担巡护差事。林道问明管理人是谁、能住多久,巴彦没有替他作主,只说愿意带他去看一眼。
两人沿着积雪未化的山路走到半腰,石室门前只有数级旧石阶,门扇厚重,角落里还堆着前人留下的普通扫帚。林道进门检查过石壁、地面与周遭灵气,发现这里确实较营地安静,风声也小得多。他问清条件,三个月缴六块低级灵石,另需每月参加一次约定的近处道路巡查,若遇临时急事则另行商议,不强求附属于哪支牧队。林道略一盘算,觉得尚能承受,当场请巴彦带他去与管事者办妥借用事宜。
巴彦见他已定下,便说道:「你这些时日新练出的手段不少,可筑基初期与中期的距离,终究不能靠多几样小术补上。眼下得了清静地方,正该好好积累法力。」
林道望着石室内那片不大的干净空地,笑道:「既然花了灵石,总得修出些值当的收获。只是三个月够不够,还得看我自己。」
巴彦把石室的旧钥匙交到他手里:「地方可以借你。至于何时能迈过那道关口,便由不得旁人替你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