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星河谷北侧的石坡上便摆了几块软木片。林道放出三只普通雷纹螟,令它们依次飞过昨夜定好的位置。前两只尚算听话,第三只转向时偏了半寸,两道银丝刚往前聚拢,便轻轻炸成零碎电芒。小虫受惊四散,却未伤着。林道把它们召回,撤掉最前方两块木片。沈霆岳留下的七处雷路节点,眼下连四处都未必用得稳,硬凑七处,怕是先得练出七只听话的虫子。
他再试一回,让两只雷纹螟沿相邻路线飞行。电芒朝前伸出少许,失了后续接引,顷刻散尽。林道收虫,用石子压住画着节点的纸。雷网求的是横向牵连,聚雷却须后一道接住前一道,稍错便要冲撞。既然不能一气凑齐七处,不如先试两三处。他正要回营,坡下忽传牧哨。乌兰牵着黄马走来,见他蹲在木片旁,笑道:「这回不搬石头,改替虫子修路了?」
「路修了,走路的几位还不肯配合。」林道收起木片。乌兰却指向北面浅坡,说那里接连两夜有马匹绕路,冻土新翻,常用牧道旁还多出几个深洞,稍不留神便会伤马腿。乌恩暂时封了那段路,想请法士看看。林道问清洞口大小和爪痕,乌兰说其中一个几乎能容下一只羊,泥里有灰毛和硬皮。林道让她不要领马过去,自己去找赤勒同行。
赤勒正替牧人检查冻裂的皮绳,闻言笑道:「刚入冬便有东西来掘路,比我还忙。」两人带上认得兽迹的牧人出发。乌兰送到山口,指明几处凹地便回去照马。林道沿沟查看,见土层松软,碎石间有短粗爪印,岩角沾着灰褐硬毛。牧人说附近有石背獾,普通野兽还能用火把赶走,这只多半成了妖兽。
林道让牧人留在较远的背风坡,自己与赤勒从两侧靠近。坡脚一道宽阔的石缝里传来刨土声,一头丈许长的灰褐怪獾正埋头拱开冻土。它背上覆着层层粗硬角皮,肩颈厚实,四爪几乎有短刀长短。察觉有人靠近,妖兽擡头,露出两排沾着泥的尖牙,随即后腿一蹬,竟贴着坡面窜出数丈。赤勒早有防备,指间火光一卷,化作一道扇形火焰挡在前方。石背獾撞见火势,猛地斜身,火焰烧得背甲嗤嗤作响,却只烤焦了外层硬毛。赤勒见它转向枯草较密的地方,当即将火光收窄,没有任其蔓延。
石背獾受了激,转头便朝离得更近的林道扑去。林道右手食中二指轻弹,一道淡银雷刺斜掠而出,正落在妖兽前爪将踏下的石面上。碎岩迸裂,怪獾本能地收爪,庞大的身躯被迫向左偏了半尺。林道足下一点,碎石间亮起极淡的雷光,整个人已顺着浅沟侧移开去。那獾扑过他原先立足处,锋利爪尖在冻土上犁出数道深沟,泥沙甚至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可等它转头寻找目标,林道早已立在侧后方两丈外,袖口只被山风掀起一角。
一道细长银芒从他袖侧射出。雷纹梭贴岩疾掠,绕开最硬的背甲,直奔石背獾左肋。妖兽猛抓地面,想用肩背硬皮挡住,梭尖却先一步击中前肩与腹部的软处。怪獾痛吼,翻身将背甲撞上岩石,碎屑乱飞。雷纹梭随林道神念一折,并不硬钻厚甲,转到另一侧堵住了回洞的去路。
赤勒原本已凝出第二道火芒,见林道几步间便封住妖兽两侧,手上动作不由缓了半分。那怪獾却突然伏低身躯,借石缝遮挡猛冲而出,势头比先前更凶,显然想硬闯一条活路。林道并未迎面与其硬撞,反而顺着它冲势斜踏两步,等粗壮的前爪落地,身形才倏然切入其侧前方。右掌至腕后的一截前臂亮起淡银雷纹,细小电芒沿指骨流转,随着他沉肩转腕,稳稳收束在掌缘。
一掌落下,先听见硬皮与雷光碰撞的闷响,随后才有几缕电丝从獾身侧面迸散。林道多年淬养的筋骨将腰背力量顺势送至掌心,妖兽沉重的身躯竟被打得横挪数尺,肩部撞上斜立的青石,石边崩开数块碎角。它刚想挣起,雷纹梭已回转而至,配合林道补出的一道雷刺,准确击入此前受创的位置。怪獾一声短促哀鸣,四爪抓出最后几道土痕,终于伏倒不动。先前扑击时卷起的碎草这才纷纷落下,石坡上只剩雷纹梭回旋的一点细响。林道仍隔着数步观察片刻,确认其气息散尽,才收回雷纹梭,掌侧附身雷纹也随之敛去。
从怪獾扑出到倒下,不过十余息。林道衣摆上沾着泥沙,右掌微热,法力却尚充足。他见妖兽的硬皮没有烧坏多少,便招呼赤勒过来。赤勒看着那头怪獾,笑道:「两回见你输给阿尔坦,我还以为你净顾着挨打。如今倒是小看筑基法士了。」林道擦拭梭身:「总拿阿尔坦作准,不少筑基中期道友怕也得觉得自己没本事。」
「你倒专挑难打的切磋。」赤勒收去余火,「下回挑个容易的,也省得总挨风鹰扑腾。」林道道:「容易打的,未必肯天天陪我练手。」牧人这才走近,拿长杆探过兽洞,标出松陷位置。妖兽身上的硬皮与爪材价值有限,林道留了几片完整硬皮,其余请赤勒交给营地匠人,权当补些修路用物。
回营途中,林道又替牧人标出藏在枯草下的深洞。赤勒说这一遭省了几夜巡查,回头或能赶上阿尔坦那边的交流。远处乌兰正领马绕过危险草坡,见两人回来,先问那些坑是否标妥。听说兽患已除,她点点头便继续赶马,倒没把那头妖兽当作值得闲谈的大事。
回到帐中,林道查看虫食,又翻出《雷路节点初解》。方才对付石背獾,雷纹梭有实体可借,神念只需操纵去向;雷刺一经射出,雷力便随之爆开。若虫群的细雷能聚成锋芒并短暂保持形态,纵不及雷纹梭,也多了一种变化。他将七个标记重新看过,圈去暂时用不上的部分,决定先求四只熟练成虫能配合。
傍晚风弱时,他独自来到谷地西北一处僻静石坡。这地方背后是连片青灰裸岩,附近没有牧道,地面亦无易燃草堆。林道先以神识细细查过四周,确定无人停留,才从随身虫盒中放出三只训练较熟的普通雷纹螟,最后取出那只一直单独藏着的紫纹异变成虫。四只小虫在石块上停了一会儿,逐渐适应寒气。林道先让它们沿着旧日雷网训练过的简短信号飞动,并不急着送入雷元。待三只普通成虫能够保持相近间隔,才让紫纹雷螟缓缓升至其中一处要紧的位置。
几缕普通雷元从他指尖分出,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紫纹雷螟最先触到其中一缕,翅脉上的紫线微亮,将多出的少许雷力吞下。余下三只普通成虫身旁相继出现淡银电丝,原本这些电丝只要横向牵连,便可能形成一小片雷网。林道这回却以神识改变它们的来向,让前两道雷丝向一处较窄的位置靠拢。两股雷力甫一接近,便急促弹开,几乎将最前面的普通雷纹螟掀离原位。林道立刻断开供雷,令小虫落在石片上,检查翅脉只略有发热,才放下心来。
他没有加大法力,反把两只普通成虫的距离拉开。先令一道电丝向前,稳住后才送去第二道,前端终于短暂接续。可紫纹雷螟能承受的雷力有限,电丝稍多,翅脉便颤动。林道依照修炼雷灵化身时的收束经验,宁可缩短电芒,也不硬往前推。几番调整后,四只虫子虽然仍飞得不齐,前方已显出一截狭长雷光。
那截雷光最初不过两寸来长,形状忽粗忽细,瞧着与普通雷刺的前端颇有几分相似。可林道一停下向外催送,雷光竟没有立即射出,而是被后面几缕细小电丝勉强牵住。四只雷纹螟振翅悬停,紫纹成虫位于靠后的一处关键位置,另外三只沿略微错开的方向分布。数道淡银雷丝在空中彼此错过,又向前收拢,逐渐压成一道青白相间的细芒。它的边缘仍在颤动,末端还有缺口,前头却隐约有了尖锐的轮廓。
林道食指微偏,青白雷光跟着倾斜,虽只寸许,却没有立即飞散。下一息,一只普通雷纹螟被寒风吹偏,后方电丝随之一抖,雷光碎成数十点细芒,落在石面噼啪作响。小虫纷纷落地,最前面的一只收翅都有些慢。林道停下喂雷,让它们吃食休息,未再勉强重试。
此后两日,他每日只在相对暖和的时辰练习短短几回,其余仍照常修炼、查看虫食,不曾拿新成虫冒险凑数。第三日午后,山风暂歇,四只熟悉的雷纹螟重新浮起。淡银电丝在它们之间一一连上,紫纹成虫翅脉微亮,将一缕多余雷元压住。林道不再追求更远的距离,只让几道雷丝朝前方同一位置缓缓聚拢。细芒从半寸、一寸渐渐拉长,随后边缘忽然收紧,化作一道不足一尺的短小雷刃。雷刃没有完整剑柄,剑身也不甚分明,倒像从空中抽出的一截青白锋芒,几道银丝仍在内部飞快游走,外缘电光一闪一闪。林道隔着数尺都能看见细芒前端不断削去逸散的电丝,原本四散的雷元竟真被约束成了同一个方向。
这次林道没有急着移动。他以神识稳住四只虫子的方位,感受那截雷刃在半空维持了两息,前端虽有细小电芒散逸,主体却尚未溃开。等他尝试令其向左侧略转时,雷刃便随着几股电丝的方向缓缓偏移,恰好掠过面前一片悬在岩角上的干枯草叶。草叶先是轻轻一颤,边缘随即焦黑卷起,掉下半截。只是这一转动已让林道额角微微发紧,几只普通雷纹螟也难以继续稳定悬停。他当即收去雷元,把四只虫子召回,眼底却忍不住露出笑意。先前只能拉成一片网的细雷,如今总算聚出了一点锋芒。
他歇息一阵,确认虫子无恙,才挑中石坡上一片青灰薄岩。岩片不过几寸厚,斜贴在大石边,表面原有一道浅纹。林道拂去浮尘,退至可控距离,重新放出四虫。他不打算驱雷剑远飞,只让短刃在岩片前凝聚。几道电丝收拢,青白锋芒渐现,末端拖着细银光,悬在石面之前。
林道食指向下一划,雷刃沿岩片斜斜掠过。没有雷刺轰中石面时的炸响,只有一声短促的细鸣,仿佛薄金属刮过石缘。雷光过处,青灰岩面留下了一道指长的焦黑细线,沿原有石纹向下延出一条浅裂。几颗芝麻大的碎石顺着斜面滚落,轻轻撞在林道靴边。雷刃随即溃散,四只雷纹螟也先后落回附近的木片。林道将它们收好,才走近查看,用指腹擦过石面,发现那道细线并非浮在表层的烟痕,下面确有一道浅浅的切口。
换作雷刺,这块薄岩多半会在冲击下碎裂。眼前雷刃的力量仍小,远不如雷纹梭顺手,却把原本分散的雷元聚成了一线。林道望着细痕,想起养虫费去的灵石,总算没只养出一群会飞的食客。他轻点虫盒,笑道:「今日倒没白喂你们。」
林道将紫纹成虫收回独立虫盒,另外三只也安置妥当。四虫连日试验已显疲态,他决定歇上几日。七节点心得仍有大片残缺,眼下不过借几处思路凝成短刃;若想让剑形稳定、能够反复施展,还得慢慢摸索。北风渐紧,他不再耽搁,沿来路返回谷中。
天色落得比前几日更快。北面山脊上不知何时浮起一片低沉灰云,碎雪随着风势掠过草梢,落在袖口上转眼化成水点。林道走近营地,见一些牧人正把羊赶回围栏,几个孩子抱着木柴往帐篷里跑。乌恩平日最爱在黄昏前清点牲畜,此刻却站在主帐旁,脸色不甚好看。阿勒娜拿着一块记路的木牌,正向一名满头白霜的牧人追问什么。赤勒也在,身边还站着披青色厚袍的卓娜。
走近才听明白,一支运送药材、干草和御寒物资的小队,原定傍晚抵达星河谷,至今无踪。卓娜正等着其中治疗冻伤和寒症的药材,人和药都耽搁不得。乌恩已派探路牧人前去打听,尚无回讯。赤勒愿意接应,阿勒娜却提醒先问清道路与风向,切莫迎着风雪贸然分头找人。
林道问有几人、几辆车,最后出现何处。乌恩说两辆轻车、七名牧人和几匹驮马,午前有人在北面石坡见过,彼时尚未下雪。附近有两处可避风的石棚,或许只是车辆陷住。卓娜已备妥热水、药粉和厚毡。林道往北望去,云层压得愈低,谷口的灯火被吹得不住摇晃。
众人正商量接应,一阵急促马蹄声从营外传来。探路牧人跳下马,帽沿肩头全是细雪,险些在冻泥上滑倒。乌恩扶住他,问可找到车队。那人喘着气指向北面:「石坡转弯处挂着一盏遮风灯,灯还亮着,底下有新车辙。可往前半里,风雪太密,辙印便看不清了。我一个人都没见着,没敢再追。」乌恩立刻命人取绳索与备用灯火。赤勒系紧外袍,林道问清灯的位置,朝北望去。几人刚挑好能顶风的马,第一阵大雪已沿谷口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