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落下来,比石头还沉。清风张了张嘴,又闭上。吱吱把帐本合上了。啾啾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会儿不该喊。
「一个一个来。」老仙官在石头边上坐下,「不急。」
不急,才是最急的。七双眼睛互相看,谁也不想当头一个。清风在心里把书上的话过了一遍——大道无情,上善若水,功德圆满——哪一句搁在这道石屋里都不像人话。啾啾拿翅膀推大黄,大黄拿眼睛看吱吱,吱吱往袖子里缩,袖口让刺猬精占了半边。
「我数三下,」啾啾小声说,「谁动谁先。」
大黄站了出来。
「我先来。」
「你说。」
「我不凭什么。」大黄说,「他们要上去。我得把包扛上去。」
老仙官擡眼:「就这个?」
「还有。」大黄说,「上头要是冷,他们挨不住。我毛厚。」
「还有么?」
大黄想了想:「没了。包里有干粮,有酱,有草鞋。草鞋是我主人小时候的鞋。我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老仙官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看了两眼,没再问。
第二个是吱吱。
他把帐本举起来,又放下:「我本来想说,凭八百二十五文。后来想了想,钱上不了天。」
「那凭什么?」
「凭帐。」吱吱说,「天底下的帐,山下记的多,天上记的少。我上去看看,上头的帐什么样。没人记的帐,那才叫危险。」
「记帐的登天,」老仙官说,「头一回听。」
「头一回就对了。」吱吱说,「我再重申一遍,这很危险——头一回的事,总得有个人干。」
第三个是啾啾。她绕着老仙官飞了一圈,落在石头上,歪着脑袋。
「我见过凤凰了!」她说,「百鸟朝凤,我算一个!凤凰上头还有什么,我得亲眼看看——看完了,我回来喊一条天底下没人喊过的新闻!」
「就为喊一条新闻?」
「新闻多要紧。」啾啾说,「下头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光会敲锣。」
第四个是红鲤。大黄把他连盆端到石头前头。盆里的水清清的,映着两盏灯。
「我修行八十年。」他说,「都说鲤鱼跃龙门。我从河游到海,没见着龙门。」
他把尾巴摆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龙门兴许不在水里,在上头。」他说,「是不是的,我得自己看一眼。看一眼,我就死心了——或者,就不死心了。」
「鱼看天,」老仙官说,「不多见。」
「我修行八十年,头一回看天。」红鲤说,「往后,还多着呢。」
第五个是刺猬精。他从石头缝里拱出来,背上的刺一根根顺了顺,像人整衣裳。
「我修了六十年了。」他说,「我就是想上去看看。」
「看什么?」
「不知道。」刺猬精说,「上去看了才知道。」
他顿了顿,从刺底下摸出一颗枣,在手心里擦了擦。
「我娘晒的。」他说,「我娘没出过山南。上头什么样,我得替她看看。回去讲给她听。她耳朵背,我讲大声些。」
老仙官看着那颗枣,看了两眼。
「讲完了?」
「讲完了。」刺猬精把枣又塞回刺底下,「这是念想。饿了才是干粮。」
第六个是清风。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有点软。书他读过,经他背过——虽然背得不怎么样。他想说大道,想说功德,想说师父让他替他看看。手一动,碰着袖子里那叠符,硬邦邦的一沓,一张没舍得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