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仙官把灯搁在龛边,挨着那盏不晃的石灯,人就在坎上坐下了。
「你不回去?」啾啾问。
「我在这儿,就是看爬的。」老仙官说,「看你们爬到哪儿,看你们爬不动了没有。」
「我们爬得动。」大黄说。
「嗯。」老仙官说,「看出来了。」
他把胡子上剩的那点霜捋下来,撚在指头上,不说话了。两盏灯都亮着,青白色的光铺在坎上,铺在瓦盆口上,铺在刺猬精背上的刺尖尖。
然后,谁也睡不着了。
「今夜好好睡」这几个字,本来是句宽心话。可宽心话从守关的人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正事。越想睡,越睡不着。清风把外衣给瓦盆搭好,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石头硌得慌。吱吱在他袖子里窸窸窣窣,把帐本翻得哗啦哗啦。
「你翻什么?」清风压着嗓子问。
「我看帐。」吱吱说,「明儿个要问心。万一他问我凭什么登天——我说凭八百二十五文,行不行?」
「不行。」
「那凭一本帐呢?」
「也不行。」
「那我就没凭的了。」吱吱说,「我再重申一遍,这很危险。」
「问心,」清风说,「书上说,问的是心里有什么,不是怀里有什么。」
「我怀里也有东西。」刺猬精在石头缝里小声说。他把自己卡在两块石头中间,只露出半个鼻子,「两粒炒豆,一颗枣。我娘晒的。」
「那是干粮。」吱吱说。
「是念想。」刺猬精说,「饿了才是干粮。」
红鲤趴在盆沿上,尾巴都没摆。大黄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又把白天石缝里接的那点水续了进去。续完了,他照例把包袱最里头那双旧草鞋取出来,看了两眼,放回去,粗布四角抹平。
「睡不着?」大黄问。
「睡不着。」红鲤说,「我修行八十年,没被问过心。」
「问就问。」大黄说,「心里有什么,说什么。」
「你就不怕?」
「不怕。」大黄说,「我心里就一样东西,不用怕。」
「什么东西?」
大黄想了想,没说。他把瓦盆又往怀里挪了挪,让盆口避着风:「明儿个你就知道了。」
啾啾飞到老仙官跟前,仰起头:「老公公。」
「嗯。」
「问心,怎么问?」
「到时候就知道了。」
「提前透露一点嘛。」啾啾说,「我消息灵通,我不白打听。我拿消息换。」
「换什么?」
「换一条天上的消息。」啾啾说,「天上的消息,下头没有。」
老仙官看了她一眼:「天上的消息,我自己都好些年没听过了。」
啾啾愣了愣,把脑袋歪过来:「那你在这儿,都听什么?」
「听爬的。」老仙官说,「听石头,听风。听人睡不着。」
他朝坎上扫了一圈。睡不着的都在那儿烙饼:清风,吱吱,啾啾,刺猬精,红鲤,大黄。只有一个不烙饼。
踏雪卧在石灯龛底下,四只白爪子拢在胸前,胡子一动一动——睡得正香。
「你怎么睡得着?」啾啾飞过去,落在他耳朵边上。
「今夜好好睡。」踏雪闭着眼说,「这是人家说的。」
「人家说睡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