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官道两侧尽是枯树。
雪后路面冻得发硬,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裂响。苏青梧的车队走得不快,三辆运煤骡车夹在中间,车辕上裹着油布,外面看不出异样。
李玄度骑马护在车侧,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前面是长亭驿。」他低声道,「过了驿站,三十里外就是神策军巡防线。谢家若真要动手,只能在这段。」
车帘里传来苏青梧的声音:「他们不会在京城里动手,也不会等到我们进了巡防线。长亭驿,就是他们选的地方。」
李玄度正要答话,最前面那辆骡车忽然一歪。
拉车的骡子闷哼一声,前膝跪倒,脖颈上插着一支黑漆弩箭。
下一瞬,枯树林里箭声骤起。
不是乱射,是压着车队前后两端的交叉箭。拉车的牲口接连倒下,车夫翻身滚落,还没来得及喊,肩头已中了一箭。
「下马!靠车!」李玄度厉喝。
漕帮的汉子们迅速散开,依托骡车结阵。但对方箭法极准,弩机也极沉,一箭便能穿透车板。短短几次呼吸,已有五六人倒在雪地里。
苏青梧从车厢中探出身,脸色苍白,却没有退。她把铁匣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着短弩。
「李帮主,能撑多久?」
「看天意。」李玄度一刀劈落一支弩箭,虎口震得发麻,「谢家死士,不是山匪。」
枯树林里走出数十人,皆穿白皮袄,蒙面,持刀。他们不喊不叫,只缓缓收紧包围。
李玄度心中一沉。
这种阵势,不是劫财,是灭口。
就在此时,远处雪原上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起初很轻,像远处滚雷,很快便连成一片。枯树林里的死士同时回头,阵脚微乱。
一面红底黑字的神策军旗从官道尽头升起。
石砚没有带三百重骑,只带了八十轻骑,却从官道两侧同时压上。骑兵不急于冲阵,先以弓箭压住树林边缘,随后分出两队,一截退路,一护车队。
谢家死士见势不对,立刻向林中散逃。石砚冷声道:「放箭,留活口。」
箭雨落下,逃得慢的当场栽倒。李玄度带人扑上去,将两名死士按在雪地里,卸了下巴,捆死手脚。
不过半炷香,厮杀便停了。
雪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血很快被冻住,颜色发暗。
石砚翻身下马,走到苏青梧车前,抱拳:「苏姑娘,石砚来迟。」
苏青梧低头看了看怀中铁匣,确认封泥未破,才轻声道:「东西还在。人证也在。」
石砚看向那些被捆住的死士,眼中没有半分怜悯:「查腰牌,查弩机编号,查他们身上所有东西。东家要的不是口供,是来路。」
李玄度抹去脸上血水,低声道:「这些弩,不是江湖上能买到的。」
石砚蹲下,从一具尸体旁拾起一支黑漆弩,指着弩机内侧的刻痕:「军器局旧制,宣和九年以后,边镇弩机皆刻营号。这支没有营号,只有局印。」
苏青梧看着他:「军器局流出?」
「或者,有人借军器局的名头,养了私兵。」
这句话落下,几人都沉默了。
一个时辰后,户部大堂。
顾瑾没有等消息,直接坐在堂上。铁匣打开,山西底帐、黑风口煤矿总管的尸格、阜通钱庄的分号帐、谢府管家的银票存根,一一摆开。
那两名被卸了下巴的死士被扔在堂下,身旁放着黑漆弩、腰牌和半块染血的谢府令牌。
户部六司官员站在两侧,没人敢说话。
顾瑾看完帐,擡头看向苏青梧:「你还好?」
苏青梧摇头:「帐册第七册缺了三页,但缺页处的骑缝印对得上阜通钱庄。谢家不是只洗银,他们在改帐。」
顾瑾目光微沉。
「把死士口供、弩机、腰牌、谢府令牌,分送刑部、大理寺、兵部。」他道,「另附一封奏疏,请陛下明日早朝,召军器局主事、兵部武选司、刑部郎中同殿对质。」
石砚一怔:「不直接参谢相?」
顾瑾淡淡道:「参他,他会推给下人。先把弩机、帐册、银票、死士连起来,让他没处推。」
次日,早朝。
谢延昭果然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