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
雪停了,天色却仍旧阴沉,像一块压在京师屋顶上的铅板。
户部大堂外,三百名神策军顶盔掼甲,长枪列阵,将衙门围得严严实实。刀锋映着雪地,寒光刺眼。衙门外挤了半条街的百姓和书办,人人伸着脖子,却没人敢往前多迈一步。
户部六司官员全被传到大堂。度支司、金部司、仓部司的员外郎、主事、司务,几十人按品级分列两侧,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大堂正中,沈恪被两名神策军按着,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乌纱帽滚在一旁,花白头发散乱,三品绯袍前襟沾满泥水,袖口还有一道昨夜挣扎时撕开的裂口。
顾瑾坐在尚书位上。
长案上摆着十几本从阜通钱庄抄出的蓝布黑帐,旁边是一封沾着雪泥的密信。
那是苏青梧连夜从山西送来的飞鸽传书。
顾瑾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翻开一本帐册,一页一页地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堂上每个人的耳朵。
沈恪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顾长渊,」他终于擡起头,声音嘶哑,「你昨夜带兵入我府中,抄没家产,拘押朝廷三品大员。你可知,按大晟律,无内阁票拟、无刑部勘合,擅捕三品以上官员,是为擅权?」
堂上几名老吏微微一震。
顾瑾合上帐册,看着他:「沈大人还知道大晟律?」
「我自然知道!」沈恪眼中布满血丝,「你顾长渊兼领户部,设稽核总司,查帐可以,拘人也可以,但你不能越过刑部,不能越过都察院!昨夜之事,若传到御前,首辅大人必问你的罪!」
顾瑾没有动怒。
他伸手,从案上取出一卷明黄绢书,却没有展开,只用指尖按着那道传国玉玺印。
「奉旨稽查国库亏空,凡涉军需、漕粮、盐课、买官诸案,许便宜行事。」他语气平淡,「内阁票拟昨日午后已补入通政司。刑部勘合,半个时辰前也送到了。」
沈恪的脸色微微一变。
顾瑾将一卷文书丢到他面前。
「刑部右侍郎周允,亲笔签发。」
沈恪低头看去,封皮上的朱印鲜红如血。
堂中更静了。
顾瑾这才翻开那本蓝布帐,随手一页,砸在沈恪脸上。
纸页边缘锋利,划破了他的鼻梁。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沈恪却没有去擦。
「阜通钱庄地库,起获白银八十万两。」顾瑾道,「其中三十万两,与山西黑风口煤矿失踪的军煤款对得上。另外五十万两,对应江南十五名知府、转运使的买官银。」
他顿了顿。
「去年冬,北境三镇欠饷两月,边军拆屋为薪。同一时候,阜通钱庄往谢府送银十二万两,往崔府送银八万两,往你沈府送银五万两。」
沈恪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有……」
「你没有?」顾瑾又翻开一页,「宣和十七年三月,度支司拨山西军煤银四十万两。四月,黑风口煤矿报亏空八万两。五月,阜通钱庄收到一笔来自『晋丰号』的白银七万九千两,押印人,是你沈恪的私章。」
沈恪猛地擡头:「那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把晋丰号掌柜拿来一问便知。」顾瑾看着他,「沈大人,你要我现在派人去山西,还是你自己说?」
沈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绝望。
「顾长渊,你以为这些帐能扳倒谢相?江南十五府的钱粮,哪一府不经过世家?漕运、盐课、茶引、矿税,哪一样不是盘根错节?你杀了我,户部明天就转不动。度支司的帐册、仓部的钥匙、金部的印信,少一样,京师的粮、边军的饷、河工的银,全要停。」
他喘着气,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
「你兼领户部,却不懂户部。你以为户部是几本帐?户部是几千张嘴,几万双手,几十万条盘在一起的老根。你拔不掉。」
顾瑾沉默片刻。
「所以本官给你三天。」
沈恪一怔。
顾瑾站起身,走下长案。
「堂上这些人,」他目光扫过两侧,「有跟着你吞银子的,有替谢家过帐的,也有昨天还跟我讲『祖宗成例』『衙门规矩』的。我不急着一个个查。」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内,把你们经手的事写清楚,密封送到我签押房。主动交代的,吐出来,留命,罢官流放。等我查出来——」
他看向门外。
神策军正拖着两名阜通钱庄的伙计穿过庭院,其中一人腿上全是血,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沈大人就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