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舔血的活儿她做多了,怕倒是不怕的,就是若真没回来,有个人她实在放不下。
她给方度也备了一匹马,就拴在屋门口,然后趁他熟睡,又留了一封信。今夜事成便罢,若不成,此地不宜久留,他要记得逃。
她将信展了又展,折了又折,最后才放进信封里。信封合住,这些事便通通不想了。
今夜星空万里无云,弯月似刀,莹白如玉,是个容易得胜的好天气。
魏九娘跨上马,奔向城郊更南的浅溪。
马蹄踏水,泥沙飞溅。
身后箭矢飞来,几十柄长剑横空而出。
她的剑挡下来兵,劈开前路,将夜色撕开一道口。
前方山谷有锦衣卫埋伏的绊马索。双方人马汇至一处,短兵相接,已无路可退。
锦衣卫认出了魏九娘,想要速战速决,拼杀更凶。
一根根毒箭搭上弓弦,如暗夜中伺机而动的猛兽。
魏九娘看准地势,回身策马,正欲快跑,忽闻身后惨叫一声,一名锦衣卫摔下马来。
后方跟来十几匹马,马上人皆穿着窄袖常服,没有盔甲,甚至领头的姑娘连个刀剑都没带。
“魏九娘,接鞭子!”
那姑娘大喊一声,渐渐骑近了。
魏九娘擡手接过九道鞭,这才看清来人脸。
温烟水机敏俯身躲了两支箭,扇子一挥,毒针又刺中一名锦衣卫的喉咙。霜会、十四娘、鹞子,黄龙山一众姐妹弟兄紧随其后。
温烟水笑道:“立这么大功也不带我们,太说不过去了吧!”
魏九娘一时哑然。这哪里是立功,这是来等着掉脑袋。
她心里一紧,原想再多问几句,奈何忙于对敌,抽不出空。
温烟水倒是颇有默契地不打自招起来,“是你那个好郎君,早早给我们送了信……你别说啊魏九娘,他还挺上道。知道赘给了山匪,就得按山匪规矩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霜会撇撇嘴,一鞭甩开了两个锦衣卫,心道温姨就会说漂亮话。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没日没夜地打探魏九娘的消息,还拿她当探子使。就是没有方度的信,今日她们也能赶得过来。
愣神工夫,又有锦衣卫砍刀过来。霜会提提鞭子,眼见就要挡住刀刃,忽被另条鞭子抢了先。
霜会一偏头,见是鹞子,气得要命,“干什么拦我的鞭子?”
鹞子说:“我是拦刀……”
“你要不拦,刀早落地了。”霜会不领他的情,看准时机又抽了两鞭,一把绣春刀被鞭子缠住,拽到了霜会手上。霜会这才舒心了,笑嘻嘻看着刀,“我还没使过刀呢。”
她学着锦衣卫的架势使了两招,这家伙比鞭子重不少,力道也大。她不过才上手,拼着蛮力,效果也不比练了几年的锦衣卫差。她尝出乐趣来,再同锦衣卫对起招,几乎是边学边打,越打越熟练。千钧一发的死局,被这姑娘不知者无畏地玩了起来。锦衣卫陆续在她手里吃瘪,再也没一招能制得住她。
眼见形势转好,魏九娘不欲缠斗,大喝一声:“布阵!”
黄龙山众人熟练摆起阵法,将锦衣卫围在其中。长鞭挥动,劈斩剑光,十几条鞭子如同交错的网,和毒箭搅缠起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光乍现,浮云游动。
魏九娘的鞭子勒紧了对方头目的脖子,两人都喘着粗气。那人嘴里恶狠狠骂着:无耻叛贼,不得好死。
魏九娘笑了。是啊是叛贼。叛得是朝堂奸佞,忠得是天地民心。
世间清明尚在我手,是非忠奸岂由你定?
鞭子越收越紧,锦衣卫屏住最后一口气,掐上魏九娘的脖子。那双手已然没什么力气,但指甲还能划开皮肉,嵌在指缝的毒渗入血里。
魏九娘只觉头昏难耐,咬牙再勒了一次鞭。
锦衣卫死了,她也倒下了。
她这辈子还没中过毒,头回中招反而比一般人反应更大。
接连几日,她睡得昏昏沉沉,只知道有药在往嘴里喂,知道有人在耳边呢喃说话。但她听不清,想看也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这回的话是在耳朵边。
那人说他们胜了。卫陵长公主掌握了朝堂,不日就要登基。只不过为了安抚诸藩王,暂留了周天佑一条命。他被软禁在冷宫里,身边只留了李尉一个人。
不过现在连李尉也没有了。李尉自己服了毒,死得静悄悄的。听轮值的禁军说,他进冷宫前嘴里絮叨了句,说今生再不想做冷宫的奴才了。现在可好,去给阎王爷做奴才了……
抱她的人说着说着就沉默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再开口声音变得低哑。
他说你可别去给阎王爷做奴才,要走也带我一起走。我当牛做马……我不得好死……换你好好的……一定好好的……
又一日,魏九娘听到院子外头好一阵吵,说什么大捷,什么派兵。她耳朵比先前好使了点,大概能分得清是谁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