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渊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那卷古抄上。
他认字的速度,慢得像蜗牛。楚系文本异体繁多,又无注疏可依,他常常为了一个字,翻遍工具书、比对到深夜。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枯燥,反而隐隐有种感觉——他每多认出一个字,那卷沉寂的古抄,就像与他更亲近了一分。
这天傍晚,外面又下起了雨。
实验室里只剩林渊一个人,小狡蜷在他手边打盹。他摊开古抄,对着那个困扰了他最久、笔画最繁复的字,再一次凝神看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去比对字形。
经过这些天,他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每当他全神贯注、心无杂念地注视这些字时,那种「字在看他」的感觉,就会浮现。他索性放下工具书,闭上眼,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杂念、焦躁、那些科学的条条框框,都一点点排空。
然后,他睁开眼,伸出手指,轻轻搭在那个字上,心神,前所未有地沉静。
雨打窗棂,沙沙作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见了。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缕,像在墨色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他指尖的温度唤醒,悄然苏醒。紧接着,那盘曲的笔画之间,一丝丝、一缕缕极淡的微光,缓缓浮现、升腾,在他眼前,在那泛黄的纸面上方,静静流转。
那光,是青色的,极淡,极柔,像春日里将散未散的薄雾,又像深夜里萤火的微光,若有若无,稍纵即逝。
林渊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没有动,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惊散了这奇异的景象。他就那样维持着指尖搭在纸上的姿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一缕缕从字里行间升腾起来的微光。
它们是「活」的。
那些微光顺着字的笔画游走、缠绕,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一群有生命的精灵,在纸面上空无声地舞蹈。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些微光里,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古老,苍茫,像山川的呼吸,像岁月的低语。
「这是……什么?」林渊的声音,干涩而轻。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一个词。
文气。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仿佛它本就藏在他的血脉深处,在看见这些微光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这些从文本里升腾起来的、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光,就是……文气。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些游走的文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忽然顺着他搭在纸上的指尖,丝丝缕缕,向他体内涌了进来。
林渊浑身一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缕温流,自指尖渗入,顺着他的手臂,缓缓游走,流遍他的四肢百骸。那温流所过之处,暖洋洋的,酥麻麻的,像寒冬里泡进一池温热的泉水,连日来熬夜的疲惫、身体里的沉疴,都被这温流一点点涤荡、抚平。
他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紧接着,他察觉到了更惊人的变化。
他的五感,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变得敏锐。
先是听觉。
窗外的雨声,原本只是模糊一片的沙沙声,此刻在他耳里,却骤然变得清晰、分明起来。他能分辨出雨点落在瓦上、打在窗玻璃上、滴进檐下水缸里的不同声响,甚至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缝隙、渗进木头纹理里的细微声音。远处实验室外,廊下有人走动,那脚步声隔着两重院子,他竟也听得清清楚楚,连来人鞋底碾过青砖缝隙的轻响,都纤毫毕现。
再是视觉。
他擡起头,环顾四周。眼前的世界,仿佛被人擦拭去了一层蒙尘的薄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通透。台面上工具的纹理、纸张纤维的走向、墙角那台仪器上细小的螺丝纹路,都清晰得惊人。他甚至能看见窗外雨幕里,每一颗雨滴坠落、破碎的轨迹。
嗅觉,也在蜕变。
那一室混杂的纸墨、糨糊、旧木气息,此刻在他鼻端,不再是混沌的一团,而是层层叠叠,泾渭分明。他能从中分辨出宣纸的草木清苦、糨糊的微酸、老樟木的沉香,甚至能闻出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青苔、泥土那股湿润的腥甜。
林渊缓缓站起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那一缕缕涌入的文气,悄然滋养、改造。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
一股充盈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转,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筋骨间传来极轻微的「噼啪」脆响,连日伏案的酸僵一扫而空,整个人轻盈得不像话,仿佛轻轻一跃,就能触到房梁。他又伸手抚过台面,指尖的触觉也敏锐了数倍,毛毡的绒、木头的纹、金属工具的凉,种种细微的触感,都清晰地传进脑海。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泵动着温热的血。这具熬了几年夜、算不上强壮的身体,此刻像被重新淬炼过一遍,处处透着蓬勃的生机。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雨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窗外的世界,在他眼里,变了。
天井里那棵老石榴树,黑黢黢的枝干上,此刻竟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光。那光不是文气的青色,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淡淡的翠绿,随着树木的呼吸,明灭流转。墙根的青苔、檐下的竹匾、院角那一丛在雨中瑟缩的枯草……凡是有生命的东西,身上都萦绕着一层属于自己的、微弱的光。
那是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