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渊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拾简斋。
拾简斋是林家的旧书店,开在越州老城另一条临河的街上,门面不大,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上头「拾简斋」三个字笔力苍劲,是祖父年轻时亲手写的。店里从地板到房梁,全是书,线装的、平装的、收来的、祖传的,一摞摞,一架架,陈年的纸墨气息浓得化不开。
他就是在那堆书里长大的。
他还记得,小时候,祖父看店,他就趴在柜台后头一张矮凳上,翻那些带图画的旧书。祖父忙完了,会把他抱到膝头,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认字,也给他讲书里的故事。别的孩子听的是王子公主,祖父讲的,却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会喷火的牛、九个脑袋的蛇、长着翅膀、识得歌舞的混沌神灵。
小时候他只当是好听的故事,听得入迷,还追着问:「爷爷,这些东西,真的有吗?」
祖父每每听到这话,都会停下蒲扇,深深地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怀念,又像忧虑。然后老人会摸摸他的头,慢悠悠地说:「信则有,不信……也未必无。渊儿,你记住,老祖宗写下来的东西,没有几样是凭空瞎编的。他们只是……看见了一些咱们后来看不见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懂这话的分量,听过就忘。如今想来,祖父那一肚子的「故事」,那一屋子的旧书,那些古怪的规矩,背后藏着的,或许根本就不是故事。
梦里的拾简斋还是老样子,午后的阳光通过雕花的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静静浮动。柜台后头,一个清瘦的老人正低头补书,戴着老花镜,手边一盏茶,一把蒲扇,神情安详。
那是他的祖父,林敬山。
「爷爷。」梦里的他喊了一声。
老人擡起头,看见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梦境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破碎、扭曲
林渊猛地睁开眼。
宿舍里一片漆黑,窗外天色未明。他躺在上铺,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个梦太真实了,祖父补书的样子、店里的纸墨气息,都还历历在目,可老人已经走了三年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沉默了许久,再无睡意。
祖父林敬山,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
他一辈子守着拾简斋,收旧书,卖旧书,也修旧书,学问驳杂,眼力极毒。街坊邻居都知道,林老头看着随和,肚子里却像藏着一本读不完的书,尤其对那些神神道道的老东西、老讲究,懂得比谁都多。
小时候林渊不懂,只觉得爷爷规矩多。
比如,收书的时候,再值钱的东西,只要是刚从墓里刨出来、带着土腥气的,祖父一概不收,还会沉下脸,让来人赶紧拿走。比如,他从不让林渊把写着字的旧纸,拿到正午的太阳底下去晒,晒别的可以,唯独带字的不行。又比如,拾简斋后院有一间储物间,常年挂着一把沉甸甸的旧铜锁,钥匙祖父从不离身,也从不让林渊靠近,只说「等你读得懂了,自然能开」。
那时候林渊年纪小,只当是老人的怪癖,听过就忘。
直到祖父临终。
想起那个下午,林渊在黑暗里,缓缓攥紧了手。
那是三年前,祖父油尽灯枯,躺在老屋的床上,家里人都守在旁边。老人弥留之际,神志却忽然清明起来,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守在床前的林渊,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攥住了他。
那只手凉得吓人,却攥得极紧。
「渊儿……」祖父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听爷爷说。」
「爷爷,您说。」当时的林渊红着眼眶,把耳朵凑了过去。
「第一……」老人喘着气,「别碰……盗墓出土的东西。那些东西,跟着死人,沾着……不该沾的东西。咱们林家,不赚那个钱,也不沾那个祸。记住了?」
「记住了。」
「第二……」祖父的手又紧了紧,「带字的古纸……别搁正午的太阳底下晒。正午的太阳……太烈,会把字里……睡着的东西,晒醒。」
林渊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爷爷病糊涂了,可看着老人郑重其事的眼神,他还是含泪点头:「我记住了,不晒。」
「第三……」
说到这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异样的光,他死死盯着林渊,仿佛要把这最后一句话,刻进孙子的骨头里。
「后院……那间储物间……」他一字一顿,「你现在……不许开。等你……什么时候,能读懂……店里那些老东西上的字了……再开。读不懂……千万别开。那里头……」
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气息越来越弱。
「那里头……藏着咱们林家……」
一句话没说完,他攥着林渊的手,缓缓松开,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爷爷!」
三年前的哭喊,仿佛还在耳边。
林渊躺在上铺,闭了闭眼,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这三年,他一直记着祖父的话,储物间那把锁,他始终没动。他只当那是老人的遗愿,想着等哪天自己学问够了、能「读懂」了,再去开。
可他从没想过,祖父那些看似糊涂的「怪话」,会在这几天,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一一应验。
别碰盗墓出土物——因为那些东西,可能沾着「不该沾的东西」。
带字古纸别晒正午的太阳——因为会把「字里睡着的东西」晒醒。
读得懂了再开储物间——因为那里头,藏着林家的……什么?
林渊猛地坐起身。
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祖父走后,留给他的遗物不多,除了拾简斋和那间锁着的储物间,还有一样,是老人临终前,亲手塞到他掌心里的——半块青铜牌。
他一直把那半块铜牌,好好收在宿舍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