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我,目光锐利了三分。
“李峰。”
“在。”
“我把妈妈交给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你要是让她掉一滴不开心的眼泪——”
“不会。”
“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我会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股吓人的气势瞬间散了。
“行了行了,搞得跟拍电视剧似的。”她摆了摆手,“走吧,别让人家银杏树等急了。”
下午三点。
策划师的助理提前在场地入口处迎接我们,引我们穿过图书馆旁边的铁栅栏门,走进那片空地。
我先进去。
花拱已经就位了。
白色的玫瑰和洋桔梗在下午的阳光下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尤加利叶的银灰色叶片在花朵之间穿插着,给那一片白添了一层冷调的呼吸感。
白色纱毯铺在地面上,两侧的芍药花瓶里的LED灯珠还没亮,要等到傍晚才会打开。
银杏树就在花拱后面。
三天前来踩点的时候,叶子还没有落得这么多。
现在整片空地都被金黄色的落叶覆盖了,纱毯铺在落叶上面,白色和金色交叠着,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的油画。
树冠比记忆中更加壮观,可能是这几天又黄了一些,每一片叶子都变成了纯金色,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有几片松了手,旋转着坠落下来,慢悠悠的,好像不急着着地。
我走到花拱前面站好。
蓝牙音箱已经打开了,策划师助理帮我连上了手机。
我选好了曲子,把音量调到一个不会太大的档位,在这么安静的空地上,不需要太大的声量,音乐只要能和银杏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就够了。
姐姐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她换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酒店房间里换的,配着那条焦糖色的风衣搭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看着我,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琴声响起。
那与婚礼进行曲无关,是一首钢琴曲。
很老的钢琴曲。
旋律简单到只有几个音符在反复,但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水滴,清澈的,透亮的,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属于时间本身的节奏。
是《RiverFlowsinYou》。
妈妈不知道我选了这首曲子。
但我知道妈妈会喜欢,大一那年,她最常去的图书馆后面就是音乐教室,她在鼓浪屿的那个晚上跟我提过,说她不懂音乐,但大学四年被窗外的琴声泡着,耳朵里最常驻的就是这首曲子。
琴声在银杏树下回荡着,被树冠挡了一层,又被矮石墙反弹回来,声音变得绵软了,像被包裹在一层金色的棉絮里。
然后我看到她了。
空地的入口处,妈妈出现了。
白色的婚纱。
长长的头纱。
淡金色的银杏叶耳坠。
她的头发被姐姐帮忙绾了一个松松的低髻,刚才在酒店房间里,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梳子和几枚白色的小花发夹,把妈妈的头发整理成了一个适合戴头纱的发型。
几缕碎发从两鬓垂下来,搭在她的颧骨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手里捧着一小束白色的铃兰花。
也是姐姐准备的,“怎么能没有手捧花呢”,姐姐在出发前往花瓶里捞出了几枝芍药和铃兰,用一截白色的丝带扎成了一小束,塞到妈妈手里的时候还瞪了我一眼:“你策划里居然没有手捧花?扣分。”
妈妈站在白色纱毯的起点,没有动。
她的双手捧着那束小小的铃兰,手指攥得有点紧,花茎都被她捏弯了。
她的目光从纱毯的起点一路看向终点,看向花拱,看向银杏树,看向站在花拱前面等她的我。
十米的距离。
白色纱毯从她的脚下延伸到我的脚下,两侧是芍药花瓶和金黄的银杏落叶,头顶是通体金色的树冠和纯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