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甜蜜。
婚纱的量体预约在第二个周末。
策划师联系的高定工作室在徐汇区一栋老洋房的三楼,推门进去满地都是散落的蕾丝裁片和珠针,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面料柔顺剂的味道。
量体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上海阿姨,烫着利落的短发,眼神精准得像一把尺子。
妈妈站在量体台上,穿着贴身的浅灰色吊带背心和内裤,双手微微张开,让阿姨拿皮尺在她身上测量。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
阿姨一边量一边点头,嘴里念叨着:“腰真细……肩线漂亮……胸围——噢,大小姐身材真好,这个比例做出来不得了。”
妈妈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她咬着嘴唇忍着没说话,但眼神飘向我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那意思是“你倒是管管你找的人”。
我假装没看到,低头翻手机。
阿姨量完了上半身,蹲下去量裙摆长度,又摸了摸妈妈小腿的线条,啧啧称赞:“你先生眼光好的嘞,这个腿型穿A字裙一定好看,做鱼尾也吃得住。”
妈妈的耳根红得像烧着了。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阿姨,第二套的拆卸接口——”
“晓得晓得。”阿姨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拿出一叠设计图摊在桌上,“你发过来的参考图我看了,外层用法式蕾丝做整体覆盖,暗扣加磁吸双保险,拆的时候一拉就下来,不留痕迹。内搭的部分用弹力丝光棉打底,领口和裙摆的裁剪线可以做两个版本——第一版保守一点,露肩露背;第二版激进一点——”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嘴角含着一丝精明的了然,“你懂的。”
“两个版本都要。”我说。
妈妈在量体台上闭了一下眼睛。
阿姨走后,工作室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妈妈从量体台上下来,蹲在地上穿鞋。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发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线。
我走过去蹲在妈妈面前。
“妈妈?”
妈妈不看我。专心致志地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反了,拆掉重来。手指有点抖。
“生气了?”
“没有。”
“那你看我。”
妈妈抬起头。
我原以为会看到恼怒,或者羞愤,或者至少是那种“你就知道折腾我”的控诉式表情。
但我看到的是一种,
怎么说呢。
妈妈的眼眶还是红的。从刚才量体开始就没退过。但那层红不是因为害羞,至少不全是。里面有一种更柔软的、更深的东西。
像是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收到过生日礼物的人,忽然在某个普通的早晨打开门,看到门口堆满了包装精美的盒子,她不知道该先打开哪一个,也不确定自己配不配收这些东西,所以就蹲在门口,红着眼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妈妈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是真的在给我做婚纱?”
“是啊。”
“两套?”
“两套。”
妈妈又低下头去系鞋带了。这一次系得很慢,慢到我觉得她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好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李峰。”
“嗯。”
“你是疯了。”
“嗯,我知道。”
她终于系好了鞋带。
站起来。
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扣好扣子,拢了拢头发。
每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日常琐碎的仪式感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安放好。
然后妈妈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走了。饿了。你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