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听到了那个上扬里面藏着的东西,那跟期待无关,也不完全是羞涩,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在试图了解我的想法,又在试图把自己的想法借由提问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低下头去看她。她的脸还是埋着的,只露出额角和一小截鼻梁,在灯光下有一层细密的绒光。
心疼。
这个词忽然从我的胸腔里涌上来。
那与矫情的心疼无关,是一种很具体的、很实在的疼,疼在妈妈明明不擅长说这种话,却还是硬着头皮问出来了。
疼在她嘴上问的是“怎么玩”,心里想的其实是“你会不会对我好”。
我把她整个人捞起来,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她的脸贴在我的颈窝里,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
“妈妈。”我的声音有一点点闷,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刚才不是说了吗,好好的,温柔的。到时候就当我们是——新婚夫妻,第一次洞房。”
她在我怀里微微动了一下。
“像第一次。”我重复了一遍,“没有道具,没有花样,就是我和您,一张床,一间房。我抱着您,亲您,慢慢来。不着急。”
妈妈的呼吸变得很慢。我感觉到她的睫毛在我的脖子上轻轻刮过,像翅膀尖蹭过皮肤。
然后她的手攥住了我T恤的侧缝,指节收紧,面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
“你个变态。”妈妈的声音闷闷的,从我颈窝里传出来,被皮肤和衣料挡了一层,听起来糯糯的,“深情起来又那么会哄人。”
“我哪里深情了。”我说,“我明明是说的实话好吧。”
“实话更可怕。”
“怎么可怕了?”
“因为——”
她顿了一下。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我不太能准确描述的东西。
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又像是一个在风雨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撑了一把伞,那跟淋雨才哭无关,是那把伞来得太突然,让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淋了这么久。
我没说话。
只是用手掌在妈妈的后背上慢慢地、轻轻地画着圈。
从肩胛骨到腰窝,再从腰窝到肩胛骨,一遍又一遍,像在安抚一只蜷缩着的小动物。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我的颈窝里抬起脸来。
妈妈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嘴唇被咬得有一道浅浅的痕,像被樱花瓣压过。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鼻梁上那一层细细的绒毛照得发亮。
妈妈想了想。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那——你到时候晚上……第一次的时候温柔一些。”
妈妈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和我对上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月光照在湖面上,表面是平静的,底下是涌动的。
“就当我们是第一次洞房。”妈妈说,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情。
我点了点头。“好。”
妈妈垂下眼帘,像是在积蓄什么力量。
“然后在那之后——”
妈妈的声音忽然变了。那与变大无关,是变得更稳了,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蜡烛忽然被手掌挡住,火苗不再摇晃,安安静静地烧着。
“二十四个小时内——你个小变态不管玩什么花样——”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老妈我,都照单全收。”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壁挂钟的滴答声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盯着她。她盯着我。
妈妈的表情很认真。
那与开玩笑无关,是考虑了很久、反复在心里掂量过、最终做出决定之后的那种认真。
她的下颌线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分明,嘴唇微微抿着,但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很清透的、像秋天银杏叶一样干净的笃定。
“赶紧的。”妈妈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那一下很小,但足以让她整张脸上那层严肃的壳子裂开一条缝,“给你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你只有二十四小时。”
“妈妈——”
“别急着感动。”妈妈的手指在我的胸口上轻轻戳了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闭上嘴。
“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