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下学期的日子,闲得像一杯温吞水。
保研的通知在年前就下来了,本校直博,导师是计算机学院院长亲自带的课题组,方向是人工智能与自然语言处理。
消息传回家的那天晚上,妈妈在厨房炒菜,我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
妈妈低头看了两秒,铲子停在半空,油烟噼啪作响。
“真的?”
“嗯。”
妈妈关了火。
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捧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张脸和那个屏幕上的名字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经过鼻梁、经过颧骨、最后抵达嘴唇,整张脸都被点亮了。
“我儿子真厉害。”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但妈妈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比我收到任何录取通知都让我觉得值。
保研之后,大四下学期基本没什么课了。
论文开题还早,实验室那边导师也说不急,先把毕业的事情处理完。
同学们忙着投简历、跑招聘会、焦头烂额地改论文,我每天的生活却简单得近乎奢侈,早上睡到自然醒,给妈妈做早餐,下午偶尔去实验室露个面,晚上回来和她窝在沙发上看剧或者聊天。
日子松弛到几乎让人忘记时间在走。
但我没忘。
从大三暑假卖掉老家房子的那天起,有一件事就一直搁在我心里,像一颗种子,安静地扎着根。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它破土。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里,手里攥着那个深红色的学位证封面,台上校长在念名字。
妈妈坐在家属区的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淡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了一个松松的低髻,脖子上挂着我送她的那条项链,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藏在衣领里面,从外面看就是一条普通的饰品。
我上台接证书的时候,朝妈妈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在鼓掌。掌声淹没在几百个家长的掌声里,分辨不出来,但我知道哪一双手是她的。
典礼结束后,同学们忙着合影、拥抱、哭、笑、交换联系方式。
我穿过人群走到妈妈面前,她正站在礼堂外面的银杏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给我准备的,知道我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肯定渴了。
“拍张照吧。”我说。
她把矿泉水塞给我,伸手帮我正了正学士帽的流苏。
“你自己拍就行了,我一个家长凑什么热闹。”
“跟我一起拍。”
妈妈犹豫了一下。我已经把手机递给旁边路过的同学了。
“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同学接过手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行啊李峰,女朋友这么漂亮也不介绍一下。”
妈妈的耳根瞬间红了。我搂住她的肩膀,朝镜头笑。
“嗯,我女朋友。”
快门声响了三下。
同学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还挤了挤眼睛,小声说了句“嫂子真好看”。
妈妈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接过矿泉水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我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干嘛?”
“热。”
六月的风穿过银杏叶的间隙,在妈妈的裙摆上留下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微微加快的步伐、因为风而飘起的裙角、因为阳光而在她发顶镀上的一层蜜色光泽。
我的女朋友。
我的妈妈。
我未来的妻子。
那颗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破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