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翻了个身。
妈妈面对着我了。
在只剩对面楼投过来的一方微弱灯光里,她的五官轮廓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阴影。
我只能看见她眼睛里反射的那一点光,两颗小小的、湿润的、亮得像星子的点,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我。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指尖从眉骨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线。手指头还有一点凉,但已经比刚才暖了许多。
“这个家里的每一面墙都记得我们的事。”妈妈的嗓音粗粝到几乎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可语气里那种只属于她的温柔一点都没变。
“你第一次推开我房间门的那个晚上——就是这张床。”
“嗯。”
“你从龙组回来的那个暴雨夜——客厅的沙发。”
“嗯。”
“你在你爸旁边……”妈妈没说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也是这张床。”我替她说完了。
她用额头轻轻撞了我一下,力道小得像猫拿脑袋蹭人。
“……混蛋。”
“嗯,混蛋。”
妈妈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搭在我胸口。手掌贴着我心口的位置,我的心跳隔着肌肉和皮肤传到她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稳而有力。
“能摸到。”妈妈说。
“嗯。”
“活的。”
妈妈的指尖在我心口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某样东西的真实性。
我能感觉到她的指腹,被汗水和体液浸得有些发皱的指腹,贴着我左胸的肌肤,正上方就是跳动的心脏。
那颗心在她的掌下稳稳地搏着,每跳一下都把一小截脉搏传到她的皮肤里。
“当然活的。”
“我是说……这里面装着的东西。”妈妈的手没有离开,声音低得像梦呓,“活的。不是假的。”
我覆上她的手,五指嵌进她的指缝里,把她的手掌压在我心口。
“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你比我清楚。”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我的指缝间轻轻蜷了蜷。
“暴雨夜。”
我微微一怔。
“你从龙组回来的那天晚上。”妈妈的声音闷闷的,从我锁骨的凹陷处传出来,带着热气,“你推开门,满身伤疤,瘦了一整圈,头发长了没剪……你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想了两秒。
“妈,我回来了。”
“嗯。”妈妈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就那四个字。你说完之后站在门口没动,我以为你在等我开口——后来才知道你是站不稳了。”
“那天确实腿有点软。”
“有点?”妈妈轻哼一声,“你差点摔倒在门槛上,是我接住的你。”
“嗯。”
“你靠在我身上的那一刻特别沉——那跟你变重了无关,是你整个人的力气一下子卸掉了。像……像一个绷了太久的弹簧突然松了。你搂着我,脸埋在我脖子里,没说话,就那么站了很久。”
“你当时身上有刚洗完澡的肥皂味。”我说。
“……你记得?”
“记得。肥皂是舒肤佳的,绿色包装那款。你头发没吹干,水滴到了我脖子上,冰的。”
妈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妈妈的嗓音粗得像含着沙粒,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像在把它们一个个钉进我的胸腔里,“不管你之前做了什么、算计了什么、设计了什么——那天晚上靠在我肩膀上的那个人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
我的手揽着妈妈的腰,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腰侧画着小圆圈。
她的腰窝里还残留着一点汗液的黏腻,手指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细腻的绒毛轻轻扫过指腹。
“后来的事情——你用成绩威胁我、用录像控制我、用各种手段一步步让我没有退路——我都知道。”妈妈的语速慢下来,像在黑暗里摸着走路一样,一步一步地踩着字眼前行,“你是混蛋。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大的混蛋。可你也是……”
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