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暑假,我和妈妈回到了家里。
说“回到”其实并不准确。应该说,我们回来跟这个家告别。
房子已经挂出去三个月了,中介说买家付完尾款,过户手续月底走完,七月三十一号之前必须清场交钥匙。
算算日子,今天二十九号,明天收拾完最后一批东西,后天一早锁门走人。
这套房子我住了十八年。
从我记事起到高中毕业离开,人生中几乎所有重要的记忆都嵌在这些墙壁之间。
玄关那块瓷砖上有我六岁骑滑板车摔跤磕掉的一小块釉面;客厅阳台的纱帘被我用水彩笔画过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妈妈怎么洗都洗不掉,后来索性就留着了;我房间门框上每隔半年就刻一道身高线,从一米二一直刻到一米八三,最后那道是高三开学前妈妈踮着脚帮我划的,她的指尖堪堪够到,还埋怨说你再长我就得搬梯子了。
还有这间主卧。
爸妈的床。
我站在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从落地窗移到床头柜,再移到那张一米八的席梦思。
这张床上发生过太多事,爸爸在旁边鼾声如雷时我把鸡巴塞进妈妈嘴里、正月初七那次把她按在爸爸身边花式肏了整整两个小时、无数个深夜我踩着月光推开门看见她侧卧的轮廓……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视网膜上叠映,每一帧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发什么呆呢。”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鼻音。
我回头,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裙,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箱。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显然刚才在哪个角落也偷偷感慨过一轮了。
“看看这个家。”我说,“明天就不是咱们的了。”
“东西都是身外物。”妈妈把纸箱放在地上,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也望向那张床,“人在就好。”
“您这话说得跟高僧似的。”
“滚。”
我笑了。搂过妈妈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七月底的蝉鸣,又燥又密,灌满整个午后的空气。
接下来的半天我们都在收拾东西。
四年没住人的房子灰尘不算多,走之前妈妈找了保洁定期打扫,但抽屉、柜子、储物间里积攒了十几年的杂物,翻出来才发现多得惊人。
我爸的旧高尔夫球杆、姐姐小时候的芭比娃娃、妈妈年轻时的教案本、我初中获得的全国物理竞赛奖杯……每一样东西都能牵出一段回忆,收拾的速度因此慢得离谱。
到了傍晚,我把最后几箱要寄走的东西封好口贴上标签,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发现妈妈不在客厅。
“妈?”
没人应。
我在走廊找了一圈,最后在储物间的门口看见妈妈。
她蹲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个被层层保鲜膜裹住的扁平纸盒,保鲜膜已经拆了一半。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微妙,三分羞赧、三分心虚、三分倔强,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发亮的期待。
“你过来。”妈妈冲我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好像隔壁有人会听见似的,事实上整栋楼这层就剩我们俩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纸盒。保鲜膜剥掉后,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无印良品收纳盒,盖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妈妈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备用”。
我挑眉看她。
妈妈抿着嘴唇,把盖子掀开。
收纳盒里躺着三根透明的细长软管,卷成松松的圆圈,用橡皮筋扎着。
管壁上印着刻度线,一端有一个光滑的圆头,另一端是漏斗形的接口。
我拿起一根,在手里展开,大约六十厘米长,直径不到五毫米,柔软如丝,医用级别的硅胶材质。
鼻饲管。
我愣了三秒。
然后记忆像拼图一样“咔哒”一声对上了,那年元宵节,妈妈女扮男装去情趣用品店,买了项圈、狐狸尾巴肛塞、一米长肛条,临走时拿起几根硅胶鼻饲管,放下了又鬼使神差地装回了袋子。
项圈和尾巴,当晚就用了。
肛条,去年暑假在云南大理用了。
而这个……她藏了将近四年。
我转头看着妈妈。
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烧到耳垂,连脖子根都泛起浅粉色。
她没看我,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瓷砖缝,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衬衫裙的下摆。
“夏舒婷女士。”我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语气叫她的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