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寒假。爸爸和姐姐回来了。
消息是十二月中旬收到的。姐姐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雀跃:“爸跟我说今年春节回来!我也请了假,咱们一家人一起过年!”
妈妈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手机响了让我帮她看一眼。
我点开语音听完,心里先是一喜,快两年没见姐姐了,然后涌上来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受。
不是紧张。姐姐那关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过了。
是一种直觉。
爸爸出国快三年了,中间只有去年春节因为项目太忙没回来,今年突然说要和姐姐一起回,而且是姐姐先放出消息,爸爸自己没有在群里说话。
这种安排不像是单纯的阖家团圆。
妈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我表情有点奇怪,问怎么了。我把语音放给她听。
妈妈听完后,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快的变化,先是惊喜,嘴角下意识地翘起来;然后是一瞬间的怔忡,像是想到了什么;最后归于平静,一种带着了然味道的平静。
“挺好的,”她说,“多久没见了。”
“妈,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妈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在里面读到了底,她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想到什么?”她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想到我闺女要回来了,高兴呗。”
他们到家是腊月二十三。
爸爸比我记忆中瘦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了几根白发,皮肤被国外的日照晒成了小麦色。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精神不错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态,那种长期高强度工作和时差累积出来的倦意。
姐姐还是那个样子。
长发,笑容温暖,一见面就挽着妈妈的手臂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话,从飞机上的餐食吐槽到转机时在免税店给妈妈买的护手霜。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只有我们两个能读懂的东西,放心,我什么都知道,一切正常。
但我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
爸爸进门后和妈妈之间的互动,他递行李箱给她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妈妈接过箱子说“路上辛苦了”,语气是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关心,但那种得体本身就是距离;爸爸说“还好”,然后很自然地走去了客厅沙发上坐下,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进厨房看看她在做什么。
三年前他们之间的互动也算不上亲密,但至少有一种长期共处磨合出来的默契,谁坐哪个位置、谁先洗澡、茶泡几分钟这种不需要言语的配合。
现在那种默契断了。
他们像两个在同一间公司工作过但已经离职很久的前同事,彼此认识,彼此礼貌,但中间隔着一段没有共同经历的空白时间。
姐姐也看出来了。她在帮妈妈一起准备晚饭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问我:“爸妈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说不准。
晚饭的气氛表面上是热闹的。
姐姐是天生的气氛调节器,她讲国外的趣事、吐槽导师的奇葩要求、模仿室友说中文时的口音,把妈妈逗得直笑。
爸爸也跟着笑,偶尔插一句,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
我注意到他看妈妈的眼神。
那不算冷淡,是一种带着歉意的温和。
那种眼神我见过,在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之后,面对那个人时,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放柔,好像温柔一点就能弥补什么。
饭后爸爸主动收拾了碗筷。以前他从不做这件事。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拙地用洗洁精挤了太多泡沫,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房间里,听到隔壁,爸妈的卧室,有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两个声音在交替出现,中间有很长的沉默。
凌晨的时候我被一阵开门声惊醒。
很轻,如果不是我这些年养成的警觉性,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听到妈妈的脚步声从她的卧室走到客厅,然后是阳台移门开合的声音。
我等了五分钟。然后披上外套走出去。
妈妈站在阳台上。
冬天的夜风很冷,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双臂抱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