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我们去了云南大理。
和海南的热烈张扬不同,大理是安静的。
安静到你走在路上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能听见远处苍山上的松涛声被风送过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长调。
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大理人用这四个意象浓缩了一座城的灵魂。
我们到的那天是七月中旬,下关的花开得铺天盖地,路两边全是三角梅和紫藤,粉的紫的白的糊了一墙一墙。
妈妈穿一件浅蓝色的棉麻长裙,脚上踩着编织凉鞋,头发编了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肩前,发尾绑了一根我在路边摊上买的彩色丝绳。
妈妈走在古城的石板路上,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荡,身后是灰白的老墙和从墙头探出来的花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人随手泼洒的水彩画。
“慢点,”她回头看我,侧辫从肩上甩到背后,“急什么。”
我笑着加快两步跟上她,伸手牵住了妈妈的手指。
在大理,不会有人多看一对牵手的男女一眼。
这座城市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爱情,文艺的、疯狂的、流浪的、归隐的,每一种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容身之所。
我和妈妈走在苍山脚下的青石路上,头顶是云贵高原独有的湛蓝天空,远处苍山十九峰的山脊线被积雪覆盖了一半,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
“苍山雪。”妈妈停下脚步,抬头看那些雪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震住的轻柔。
七月盛夏,山脚下的花开得热闹非凡,山顶上却还留着经年不化的积雪。
热与冷、生长与沉默,就这样被一座山同时容纳了。
“嗯。”
“真好。”妈妈感叹了一声,然后看着我笑了笑,“和你一起看,更好。”
下午我们租了一辆电动车,沿着洱海边的公路骑行。
洱海和我们在魔都看到的那条江完全是两种性情。
那条江有一种都市的疏离感,夜景再美也带着点钢筋水泥的冷硬。
洱海不一样,它是柔的,是温的,是被群山怀抱着的一面巨大的镜子。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奇异颜色,像有人把翡翠磨成了粉撒进了水里。
我骑在前面,妈妈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我的腰。
风从洱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田野里草木的清香,把她的侧辫吹得往后飘。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嘴唇贴着我的耳朵。
“小峰。”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课文里教过大理,『风花雪月』四个字教了十几年,但从来没来过。”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课文里写的都是骗人的。”
我笑了:“怎么骗人了?”
妈妈顿了一下,收紧了搂着我腰的手臂,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可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课文里没告诉我,身边有你的时候,风花雪月会好看一万倍。”
我没说话,空出一只手来覆在她交叠在我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电动车沿着洱海公路慢悠悠地行驶,两侧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格桑花海,远处有白族民居的白墙灰瓦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偶尔有对面的骑行者经过,朝我们挥手打招呼。
“上关风。”路过上关的时候,一阵特别强劲的风从山谷间灌过来,差点把妈妈头上的草帽吹走。
她惊叫着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搂紧我,身体紧紧地贴在我的后背上,胸前那两团柔软的东西隔着薄薄的棉麻布料压在我的背脊上,弹性十足。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骑着,心跳却快了两拍。
傍晚回到古城,我们在一家挂满干枯花束和手写明信片的小餐馆里吃白族特色菜。
餐馆不大,两层的老木楼,楼下是厨房和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桌,楼上只有三个包间,窗户正对着苍山方向。
老板娘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白族阿姐,看我们像一对情侣,直接把二楼最好的临窗位给了我们,顺手端来一壶自家酿的梅子酒。
金黄色的液体倒进粗瓷杯子里,酸甜的果香立刻弥漫开来。
“乳扇、喜洲粑粑、酸辣鱼,我们这儿的招牌,试试?”
妈妈笑着点了头,又自己加了一份凉拌树花和一碟生皮。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筷子夹起一块乳扇送进嘴里,先是微微皱了下眉。
那东西有股发酵过的奶膻味,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然后眉头松开,慢慢嚼了几下,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