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春节,爸爸没有回来。
他在电话里说海外的项目正处于关键期,抽不开身,让我们在家好好过年。
妈妈挂了电话之后表情淡淡的,没有失望,也谈不上不满,好像这个结果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咱们自己过。”妈妈说。
我搂了搂妈妈的肩膀:“不只是自己过,我带您出去过。”
于是我们去了海南。
腊月二十八出发,机票是我提前半个月就订好的。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特意带了好几套我喜欢的衣服:碎花吊带裙、白色比基尼、丝袜、蕾丝长裙,甚至还有一件情趣睡衣。
妈妈把那件情趣睡衣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用另一件裙子盖住的时候,动作鬼鬼祟祟的,像个往口袋里藏糖的小学生。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一直忍着没出声,直到她塞完了最后一件东西、拉上拉链、拍了拍箱子转过身来,才发现我在看她。
“看什么?”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的凶。
我走过去,蹲下来拉开她刚拉好的拉链,从最底层把那件黑色蕾丝的情趣睡衣抽了出来,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冬日阳光举起来看。
面料薄得几乎是透明的,交叉的肩带在背后缠成一朵花结,前胸的蕾丝镂空大到足以把整个乳沟暴露在外面。
“这个也带?”我挑了挑眉看她。
妈妈的脸瞬间红了,一把夺过去塞回箱子里,嘴硬道:“穿着舒服,当睡衣穿。”
“穿情趣内衣当睡衣?”
“怎么了?不行吗?”
我把那件睡衣从她手里轻轻又抽了出来,叠好放回行李箱的最上层。没放最底层,放的是最上层,顺便把白色比基尼也放在旁边。
“带上,”我说,“万一海南冷呢。”
妈妈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无语凝噎”来形容:“海南冷?你脑子是不是热出问题了?”
我嘿嘿笑了一声,把拉链拉好,又拍了拍箱子。
妈妈没再说什么,可我注意到她转身去叠另一件衣服的时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都压不平。
*十八岁的儿子……带着三十九岁的妈妈去海南过年……夏舒婷,你现在连收拾行李都收拾得这么不正经了……*
飞机落地三亚凤凰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海南特有的湿热空气裹着椰子和花草的气息涌进来,像有人往脸上扑了一条温热的毛巾。
妈妈站在廊桥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发丝被穿堂的海风吹起来,贴在她的侧脸上。
她从头到脚裹在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牛仔裤里。
从我们那个省会城市出发的时候还是零下好几度,到了这里简直像是穿越了季节。
“热。”妈妈说,把开衫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锁骨间那条项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帮她拎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室外的光线白花花的,天蓝得不真实,远处有椰子树的剪影在风里摇晃。
这里和我们省会城市的灰蒙蒙完全是两个世界。
妈妈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与天气好或者风景美无关,是从身体里面往外涌的、压不住的轻松和快活。
我们订的酒店在海棠湾,面朝大海,阳台正对着一整片蓝得发亮的海面。
打开房间落地窗的那一刻,海风一股脑地灌进来,又咸又湿又温柔,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远处的浪涛声隐约传来,不急不躁地一浪推着一浪,像大海在呼吸。
妈妈放下手里的东西,径直走到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往外看。
她换上了那条碎花吊带裙,裙摆被风灌满了往外飘,露出小腿纤细的轮廓。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蜂蜜色的暖光。
“好漂亮。”妈妈说。
语气里有一种很年轻的惊叹,像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小姑娘。
我从后面走过去,手臂绕过妈妈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和她一起看着那片蓝。
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帆船在远处缓缓移动,天际线模糊在水天一色的湛蓝里。
“没有你漂亮。”
“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
妈妈转过身来面对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可眼睛里映着海面粼粼的光,亮得像碎了一地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