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
上午十点半,全家出发。
爸爸开车。妈妈坐副驾。我坐后排。
车里开着暖风,挡风玻璃上的霜花被暖气吹化了,化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沿着玻璃往下淌。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铅色天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路上妈妈的话明显多了。
平时妈妈在车里不怎么说话,尤其是爸爸开车的时候,她通常就安静地坐着,偶尔看看手机,偶尔望望窗外。但今天不一样。
“雪晴说她带了礼物,你说她会带什么?”
“不知道。”爸爸的眼睛盯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你问她了没?”
“她不肯说,说要保密。”妈妈翻着手机,嘴角弯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半撒娇半期待的语调,“上次视频她看着瘦了一点,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好好吃饭……出国读书真的太辛苦了,每次看她发的照片都黑眼圈那么重——”
“大学生都那样,忙起来顾不上。”爸爸打了一下右转灯,语气平淡,“她比你想象的能照顾自己。”
“那也不能不吃啊——你看小峰在家我天天盯着,他才不敢少吃一口。”
她说“小峰”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扭了一下头,像是想从后视镜里看我。
但副驾的角度不太方便,她就直接侧过身来,透过座椅和头枕之间的缝隙往后瞟了一眼。
我正靠在后排的车窗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感觉到她的目光落过来,我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
那不算什么特别的笑,嘴角往上勾了半寸,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
但那个弧度、那个角度、我的眼睛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瞳孔里微微聚拢的焦点,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才存在的、不需要翻译的信号。
我在说:妈妈别紧张。
妈妈读懂了。
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一丝,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和爸爸说话。
“飞机是十二点半降落对吧?”她又刷了一遍手机上的航班信息,“现在显示正点,没有延误。”
“嗯,十二点半。”爸爸说,“算上出关取行李的时间,差不多一点左右能出来。”
“那我们到得刚好。”
妈妈把手机放回腿上,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搓着手机壳的边缘,那是她紧张或者兴奋时才有的小动作。
我在后排看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搓着那条窄窄的硅胶边框,搓得那块区域的颜色都比旁边浅了半个色调。
妈妈很少这样。
妈妈是一个在外人面前永远端得住的女人,省一高的语文老师,全校公认的女神,不管面对什么场合都能维持着一种温润从容的仪态。
但此刻,在去机场接女儿的路上,她所有的从容都被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不是紧张。
是想念。
快一年没见自己的女儿了。
虽然视频通话从来没断过,但视频里的像素和声波怎么都替代不了一个真实的拥抱。
妈妈这种人,嘴上不说想,身体会替她说。
手指搓手机壳、膝盖微微抖动、每隔三十秒就刷一遍航班动态,这些全都是她的身体在替她喊:快点快点快点我想看到我的女儿。
我往前探了探身子,手从座椅的缝隙里伸过去,拍了拍妈妈的肩膀。
“妈,放松。”
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不太好意思的轻笑:“我这有什么不放松的。”
“你手机壳都快被你搓秃了。”
妈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好了好了,不搓了。”
爸爸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的我,然后又看了看副驾的妈妈,嘴角微微动了动,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理解的笑容。
“你妈这是高兴的。”他说,“去年雪晴暑假没回来,她在家念叨了一整个八月。”
“哪有。”妈妈立刻否认,但耳根微微红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航班正不正常。万一延误了呢?冬天的航班经常延误——”
“刚才不是说正点吗。”
“那也得实时关注啊!万一突然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