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藏青色棉袄,
把那件讲究的羊绒开衫脱了,换上棉袄,蹬上胶底布鞋,头发拿黑皮筋利利落落扎了个髻。
程安安看着她妈这架势,忙喊了一声。
「妈!外头天都黑了,你小心点!」
话音追到院子里,二八大杠的链条已经哗啦哗啦响起来了。
王美凤骑车的姿势比年轻人还利索,踩着踏板拐出弄堂口,消失在昏黄的路灯底下。
她先去的是隔壁弄堂的钱家。
钱家媳妇是居委会的副主任,管着三条弄堂的妇女工作。
王美凤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钱家媳妇披着棉袄开了门,
听王美凤三两句把事情一讲,二话不说,搬了个板凳就站上去,冲自家弄堂扯开嗓门。
「谁家锅灶空着的,今晚带上!前线的兵和工人两天没吃口热乎的了!」
不到半刻钟,钱家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妇女。
有的端着铝锅,有的抱着蒸屉,还有个大婶扛了整整一麻袋大米,往地上一墩,拍拍手就站到队伍里了。
王美凤不歇脚,骑着车子又往下一条弄堂去了。
她在弄堂口扶着车把子喊话的时候,嗓子亮得能穿透整条巷子。
「阿拉沪市的男人在前头拼命,阿拉沪市的女人总不能在后头缩着吧?怕死的不去,我不勉强!」
弄堂里安静了两秒。
头一个出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有点弓,但步子不慢。
她一手拎着家里最大的铝锅,一手拄着根竹竿当拐棍,锅盖在走路的颠簸里磕得叮叮当当响。
「小凤说得对。我老婆子那年过鬼子的封锁线都没怕过,今天还能怕这个?」
第二家门开了。
第三家。
第四家。
有男人从窗户里探出头:「哎,要帮忙不?我力气大,搬东西!」
「要的!」
王美凤冲他一挥手,「去弄堂口把板车推来,米面粮油往车上搬!」
不到一个钟头,六条弄堂串下来,志愿的队伍已经聚了四十多号人。
柴米油盐装了三辆板车,大锅小锅叠得老高。
有人从家里搬来了铁皮炉子,有人扛着整捆的劈柴。
还有个开小饭馆的老板,直接把店里剩的半扇猪肉和两筐青菜全贡献了出来。
王美凤骑在二八大杠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乌泱泱跟着的队伍。
她吸了吸鼻子,把车把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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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林晚星和程安安带着第一批热食抵达化工厂废墟外围的临时救援指挥点。
十来个保温桶,加上七八口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大铝锅,
装满了白粥、馒头和咸菜。
另有几大桶烧开放凉的白开水。
程安安是偷着跑出来的。
林晚星劝不住。
王美凤更劝不住。
这个孕妇犟起来连驴都得让三分。
最后林晚星让她把口罩捂严实了,围巾把头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出来。
车停在警戒线外头,往里走了一段。
指挥点设在一栋半塌的厂房边上,几盏应急灯把周围照得惨白。
这里的场景比医院更让人喘不上气。
连续作战超过两天的士兵和消防员,有的靠着断墙就地躺倒,军靴上的灰泥凝成了壳,与裤腿粘在一块儿。
脸上的灰被汗冲出一道道沟,有人睡着了嘴还半张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有个年轻士兵趴在瓦砾堆旁边,脸贴着地面,睡得死沉。
他的右手攥着一截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