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弄堂口斜进来,把厨房的窗台染了一层橘红。
林晚星把最后一道菜装进保温饭盒,拧紧盖子。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她特意多煮了两个白煮蛋,塞在饭盒最底层。
顾景川从早上进了医院,到现在整整十个钟头。
眼下沪市这个状况,他铁定忙得一口饭都顾不上吃。
她提着饭盒往门口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我换个鞋就好!」
程安安蹲在鞋柜前扒拉,一只平底布鞋已经套上脚了。
林晚星还没开口,王美凤从厨房冲出来了。
「侬脑子被门夹过了伐?医院里头那个味道,侬闻一口,我外孙在肚皮里翻跟斗怎么办?」
「妈!我就去送个饭嘛!门口等着又不进去……」
「门口等着?门口那股碘酒味道飘不飘?药水呛不呛?侬自己不要命,肚子里头那个也不要了?」
王美凤嗓门拔高了两度,手指头差点戳到程安安鼻尖上。
程安安急得直跺脚,嘴上还在犟,手却已经不自觉地护上了肚子。
林晚星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嫂子,你替我看好三个小的就行了。」
楼梯口探下来一颗小脑袋。
满满趴在栏杆缝隙里往下瞅,奶声奶气喊了一嗓子。
「大伯母乖乖在家!满满帮妈妈监督!」
程安安脸上那股子执拗劲儿被这一大一小堵得干干净净。
她把脚上的鞋踢掉,往沙发上一坐,
嘴里嘟囔着「行行行侬们赢了」。
转头冲窗外喊了一声:
「老张!把车开过来,送晚晚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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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第一人民医院。
车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林晚星的手搁在车门把手上,愣了好几秒没动。
门诊大厅的灯全亮着。
走廊里的伤员已经排到了大厅外面。
地上铺着军用担架,一张挨着一张,中间只留了一条人勉强侧身过去的窄道。
有些重伤员连担架都没分到,直接躺在报纸上头。
报纸被渗出来的血浸透了,贴在水磨石地面上,揭都揭不起来。
碘酒的味道、血腥气、烧焦的焦糊味,搅成一团往鼻子里灌。
林晚星胃里翻了一下。
一个护士小跑着从她身边掠过去,
白色护士鞋踩过地上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纱布!三号诊室要纱布!」
「氧气瓶呢?谁把氧气瓶推走了!」
喊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厉害。
林晚星往前走了几步,右手边的长椅上坐着个工人。
半张脸裹着纱布,纱布上洇出一大片黄褐色的渗液。
他没坐住,身子一个劲儿往前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的手……我的手还在不在?大夫!我的手还能不能动?」
边上蹲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模样,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
她抱着那个工人的胳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走过来,弯腰跟那女人轻声说了句什么,把人扶到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