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宋玉忽然醒来。
他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拽出梦境的,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拽,把他从混沌的梦乡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头,又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每一下都带着一阵沉闷的疼痛,仿佛心脏随时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茫然和恐惧。他大口喘着气,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扫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没人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梦的内容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他拼命想要抓住,却只抓到了一些破碎的片段。他记得梦里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他记得有什么东西在追他,那东西很大,很重,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颤抖,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臭的味道,喷在他的后颈上,冰凉刺骨。他记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很细,像蚊子叫,却又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却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觉得口渴。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舌头黏在上颚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出一阵干涩的吞咽声,却什么都咽不下去。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地板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一些。他摸索着走出卧室,穿过漆黑的客厅,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衣柜,衣架都在月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个个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随时准备扑上来。
饮水机在墙角,出细微的嗡嗡声,那是加热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昆虫在振翅。
他拿起放在饮水机旁的水杯,接了一杯凉水。
水杯是陈玉送他的情侣杯,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一对卡通小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笑得很开心,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中间有一颗红色的小爱心。陈玉买了一对,一个给他,一个自己留着,说这样每天喝水的时候都能想到对方。
他端着水杯,凑到嘴边,正要喝——
可是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手里的不是水杯。
而是一个被挖空的头骨。
惨白的骨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光泽。头骨的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又像是年代太久远了,自然风化形成的。眼眶黑洞洞的,深得看不见底,像是两个通往地狱的入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鼻骨的位置是两个空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掰断的。牙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下两排,白得刺眼,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嘶吼。头骨的内壁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已经干涸了,变成了黑褐色,散着一股腐臭的味道,直冲鼻腔。
里面装的也不是水,而是腐虫。
肥硕的蛆虫在头骨里蠕动着,互相缠绕着,出悉悉嗦嗦的声响,像是在啃噬什么。它们的身体半透明,能看到体内黑色的消化物,一拱一拱的,恶心至极。有的蛆虫从眼眶里爬出来,顺着头骨的外壁往下爬,留下一道道黏稠的、透明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腐臭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呛得他差点吐出来。
有腐虫爬到了他手上,他吓得松手。
“啪——”
水杯应声摔碎,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道惊雷,将他给拉了回来。
他猛地眨了眨眼,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诡异的画面甩出去。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像被戳破的泡沫一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客厅还是那个客厅,饮水机还是那个饮水机。
地上的水杯还是他那个水杯。
只不过水杯已经摔成了好多片,散落在地板上,有的碎片上还沾着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对卡通小人也碎了,男小人的头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张脸,还带着笑容,女小人的身子裂成了两半,手和手分开了,再也牵不住了。那颗红色的小爱心也碎了,变成了几片红色的陶瓷渣,混在白色的碎片里,格外刺眼。
他愣了愣,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阵酸。这个杯子他用了很久,每天都用,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他蹲下来,伸出手,想要拾起碎片。
手指刚碰到一块较大的碎片,碎片却在这时候变成了毒虫。
那是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虫子,黑色的,有指甲盖那么大,身体扁平,长着很多条腿,像蜈蚣,但比蜈蚣更短更粗。
它们从碎片里爬出来,像是被惊醒了一样,四散奔逃。有的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爬到他的手背上,爬到他的手腕上,然后——
叮咬。
“嘶——”
他吃痛,猛地缩回手,甩了甩,想要把那些虫子甩下去。可那些虫子像是粘在了他的皮肤上一样,甩都甩不掉,它们的口器扎进他的皮肤里,好像某种酸性的液体,每一口都带着一阵尖锐的疼痛,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样,又疼又麻。
瞬间就出现一个黑点。
在手背的位置,一个黑色的小点,像痣一样,但是比痣更黑,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肤里,在皮肤下蠕动着,扩散着。那个黑点周围的皮肤也开始黑,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晕开。
他吃痛起身,然后开灯去看。
“啪”的一声,客厅的灯亮了,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过了几秒,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缓缓放下手,抬起手,仔细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上除了之前留下的黑色印记外,并没有其他什么东西。
没有黑点,也没有叮咬的痕迹。
手背上只有那片从怪物身上沾染的黑色印记,还是老样子,没有蔓延,也没有消退,像一块胎记,又像一块污渍。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手,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