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天天过去,梦中那个男子的身影越清晰。
最开始,他只是雾气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长长的风衣,衣摆在风中微微飘动。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隔着浓雾,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又像一个等待猎物的猎人。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风衣的褶皱能看清了,甚至连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的轮廓都能看清了。那是一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手指纤细,看起来不像干粗活的人,倒像是个读书人,或者某种需要用手做精细工作的人,比如医生,比如画家,比如……某种需要精准操作的职业。
他的风衣是深灰色的,不是纯黑,而是一种介于黑和灰之间的颜色,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阴沉。风衣的长度到膝盖以下,下摆有些磨损,看起来穿了有些年头了。他的鞋子是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当杨少川看得越来越清楚的时候,对方看他也同样。
他能感觉到,那道注视的目光越来越锐利,越来越聚焦,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现在的专注而凝重。就好像对方终于确认了他的存在,确认了他的位置,然后——
正在逐渐朝他靠近。
那种靠近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更让人不安的方式。每一次入梦,杨少川都会现,那个身影比上一次更近了一些。不是走过来的,而是凭空出现在更近的位置,像瞬移一样,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地拉近了距离。
最开始,他在雾气的最深处,距离杨少川大概有几百米远,只能看到一个黑点,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现。
后来的时候,越来越近,能看清他鞋子的款式,能看清他风衣上磨损的痕迹,能看清他手指微微弯曲的弧度,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杨少川不敢再想下去了,他不得不寻找掩体。
他不能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那个身影靠近。本能告诉他,被那个人现,被那个人靠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孙魏笔记里写的“不要被他现”,像一句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入梦都会自动冒出来,提醒他,警告他。
可是梦中在荒漠公路,却没有什么掩体。
一望无际的荒漠,枯黄的草地,笔直的公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岩石,没有建筑物,连一个能藏身的土坡都没有。视野开阔得让人绝望,站在公路上,能看到几公里外的东西,同样的,几公里外的东西也能看到他。
地面是干裂的泥土,夹杂着稀疏的枯草,风一吹就扬起一片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沉甸甸地扣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他只能骑着摩托逃离。
拧动油门,摩托车出咆哮,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朝着远离那片雾气的方向狂奔。车飙到一百多,风灌进头盔里,出尖锐的呼啸,可他不敢减,不敢回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直到那片雾气在视野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直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直到手臂因为用力握车把而酸抖,才敢慢慢减。
尽量离那片雾气远一些,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可下一次入梦,距离又被拉近了。
不管他上一次逃得多远,不管他把摩托车开得多快,下一次入梦的时候,那个身影总会出现在更近的位置,好像他的逃离根本没有意义,好像距离从来都不是由他决定的。
就像一场注定会输的赛跑,不管你跑得多快,对手总能在终点线前等着你。你以为你拉开了距离,可一回头,现他就在你身后,离你比上一次更近。
梦境如此,现实也有些端倪出现了。
自从宋玉打败那个小怪物之后,他手面黑的地方虽然没有蔓延,但他却开始会做奇怪的梦了。
最开始只是一些零散的、模糊的片段,醒来就忘,只记得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有什么黑暗的、扭曲的东西在他身后嘶吼。他没太在意,以为是那天晚上跟怪物搏斗留下的心理阴影,过几天就好了。毕竟人在经历了恐怖的事情之后,做几天噩梦是很正常的。
可后来,梦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他不知道这些梦意味着什么,只觉得越来越不安。
并且梦开始影响到他日常的生活。
和陈玉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恍惚一下,然后把陈玉看成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恶意。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像蒙着一层雾,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每次出现这种情况,他都会猛地眨眨眼,甩甩头,然后那个人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陈玉那张熟悉的、带着担忧的脸。
“你怎么了?”陈玉会问,伸手摸他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好差。”
“没事,”他会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没睡好。”
这还是好的,不好的时候,他会看到另外一个人要攻击他。
那个人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可能是客厅的角落,可能是卧室的门口,可能是厨房的门后,总之就是突然出现,然后朝着他扑过来,手里拿着武器,或者张着嘴露出尖牙,样子狰狞而恐怖。
他不得不反击。
多年练散打的本能让他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拳头挥出去,腿踢出去,动作精准而狠辣,每一击都打在对方的要害上。他的反应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动作。
可是等反应过来,他现自己伤害到了陈玉。
有一次,他一拳打在陈玉的肩膀上,把她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的肩膀红了一大片,好几天都抬不起来,穿衣服都费劲。
还有一次,他一脚踢在陈玉的小腿上,把她踢倒在地,膝盖磕在茶几角上,青了一大块,肿了好几天,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每次生这种事,他都会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倒在地上的陈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愧疚和恐惧。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他看着陈玉痛苦的表情,看着她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陈玉感到委屈,同时也有些不解,她不知道自己心爱的男友怎么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以前的宋玉,虽然话不多,但总是笑眯眯的,对她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从来不会对她脾气,更别说动手打她了。他会记得她的生理期,会在她不舒服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会在她生气的时候耐心地哄她,会把她宠得像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