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他们这些苦哈哈眼里,卢公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可是在那些真正的贵人眼中,不还是一言便可拔擢,一言便可罢黜的小角色?
他可不会忘记,如今在朝中,乃是那大将军何进与十常侍分庭抗礼着呢!
然而,他还在这边反复掂量,一旁的苏双,却已经坐不住了。
「腾」地一声,苏双豁然起身。
张世平惊得身躯一震,恍然间擡头,却见自己这位老兄弟此时已经双目灼灼,胸膛正剧烈地起伏着,俨然是热血入脑,难以自胜了。
苏双的父亲是汉人,而母亲却是乌桓一部首领之女。他生在塞北,长在马背上,血管里流着一半胡人的血,素来便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
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而翟矩的那番话落在苏双的耳朵里,便是十足的诱惑了。
刘备的身世师承?他并不怀疑。
他与张世平往来塞内塞外贩卖马匹已久,自然明白汉人的规矩。
在这里,士人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冒充宗亲、冒认师承,这是要被士林骂得狗血淋头的泼天丑事,更是要被官府上门缉拿的大罪。
这刘玄德若是还想带着这支义军在大汉的疆域内混,就绝不敢在这种事上犯含糊。
更何况卢公乃是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布北地。玄德公这「卢公高徒」的身份是真是假,寻个知情人一问便知,根本骗不了人。
那既然如此,玄德公同时占着汉室宗亲与卢公高徒的身份,只要此战得利,日后一个官身,断然是少不了的。
官身?
那只要与玄德公达成合作,日后自己做的,岂不就是官家的买卖?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想他苏双人在塞北,那也是响当当的一条好汉。即便不提他那位贵为一部首领的外祖父,单单论起勇武,他也自认不逊于任何草原汉子。
可一旦入了关,又有多少人看他不起,在背后啐他一句「胡种」?
更好的马匹,却要比旁人贱上三分价钱;路遇盘查,他的关传也要比旁人再多验上三道;偶尔遇上临关设卡的,连那过税都要比旁人贵上三成。
面对如此盘剥,换做别的胡人,恐怕早就挥刀而起了。可他是胡汉混血,心思便要比寻常胡人开阔许多。
他明白自己的目的:他为的是行商求财。些许折辱,只要还有利可图,他便不会与旁人计较。
可是每每深夜,身子里的另一半胡人血液,却也在无声地沸腾:
难道胡人,便天生低汉人一等?
难道胡人便不能安安分分地行商求财,就只能行那烧杀劫掠的强盗勾当?
因为母族与边塞接近的缘故,他的族人时常能够接触到汉人。
而他母族的那些族人,虽不事耕种,却也安安分分地放牧,用牛羊来向关内的汉人换些钱粮。
而在他苏双看来,这放牧一事,又与那耕种有何区别?
同样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同样是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大家都是一般的困苦,你又凭何高我一等,看我不起?
而若是这玄德公真的能发迹,那自己只要委身于玄德公的麾下,是否便能。。。。。。让这「胡种」二字,从今往后再也碰不到自己的头上?
想到这,苏双的呼吸都变得愈发急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