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室内再次响起了乒桌球乓的敲击声。
章老爹退到了一旁,微微地喘着粗气,望着炉火却是已经出了神。
这分辨渣星的门道,说穿了简直一文不值。可若是没有翟公子为他道破的玄机,他打了四十年的铁,却也从不曾往这上头想过一星半点。
嘿,小老儿此前只以为,论起这锻造的手艺,自己不说是「登峰造极」,至少也能算是「炉火纯青」。可是如今再看,怕是连「登堂入室」,都还早着哩!
如今他已经亲眼见了如何去分辨这钢中夹渣,再也不至于闹出「邪祟之说」的笑话了。
是了,虽然到现在钢还未淬,刃也未开,一切尚欠盖棺定论。可是章老爹的心里,已经对翟矩的话,信了至少七八分了。
。。。。。。
时光流逝,日头已然渐西,天色也一点点暗了下来。锻室内的桌球声,也慢慢沉寂了下来。
三位徒弟轮番上阵,竟是在一天之内,将这块钢料锻了足足一十四道。
直至第十四道最后一锤落下,钢锭依旧溅起了大蓬的火星,那四散飞射的火星白中透亮,煞是晶莹。只是细细看去,火星丛里却是再也寻不见一丁点亮晶晶的渣星了。
成了!
翟矩的心中猛然一动,两步抢至铁砧之前。
此时此刻,大徒弟的手中还持着长钳,夹着那块钢料,翟矩就势取过铁錾和小锤,贴着火红的料头,小心翼翼地斫了一下。
如今铁料正烧得通红,翟矩不费吹灰之力便斫下一个小角。
那块指肚般大小的小料「叮」地一声滚落在砧面上,没有弹起半点,俨然是已经烧透了。
翟矩也不急,任由它在铁砧上晾了一阵,待那小角上的红光稍敛,便在章老爹等人的注视下,用铁钳夹起小料,丢进脚边的淬火盆里。
「嗤——」
随着一声轻响,水中冒出大团的白气。而再看去时,小料已经从火红变作了黑灰。
直至小料淬透,翟矩将小料重新捞出,又垫在了砧沿上,用锤背轻轻一磕。
「咔」的一声,小料应声断裂。
翟矩连忙拾起断成两截的小料,凑着火光细细看去:
但见断口细密,青灰透亮,迎着炉内火光,竟然隐隐泛出些瓷器般的细腻光泽。
而锻前纠缠在内部组织中的亮银细线,竟是一点也看不到了!
「成了!」饶是翟矩竭力绷着脸,也仍然压不下那不自觉翘起的嘴角,「章老爹,这回,这钢要是还能被淬裂了,那在下也不说二话,当即给您老跪地赔罪!哈哈哈!」
章老爹愕然,下意识地接过翟矩手中的小料,凑到眼前看了半晌,又仿佛难以置信般,伸出指肚在端口上用力蹭了蹭。半晌才嘶哑着嗓子颤声说道:「这。。。。。。小老儿打了半辈子铁,倒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干净的钢。。。。。。」
一直陪在旁边的张飞见状,当即脸色一喜。他虽然看不懂断口的成色,但见到翟矩与章老爹一个喜形于色,一个满脸震惊,他如何还猜不到,这钢的效果已是极佳?
「成了?!那是不是明日就能开始打造兵器了?俺要的蛇矛。。。。。。」
「三哥稍安勿躁,」翟矩笑着拦下了急不可耐的张飞,「为了给三位兄长打造出绝世神兵,还有三个步骤没有走呢!」
「还有三步?」一旁的章老爹倒是愣住了,「如今钢都成了,还有什么步骤要走?」
然而,翟矩却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忽而正色道:「章老爹,在讲这三步之前,在下斗胆,须得让您老应我一件事。」
章老爹一愣,随即也严肃了几分:「公子请讲。」
「先前那些,什么『渣线』、『应力』都是这万物大道之理,就算没有我墨门先祖,早晚也会有旁人琢磨出来。在下说了也就说了,没甚么打紧。然而在下接下来要说的,可就事关我墨门的不传之秘了。碍于门规所限,绝不可轻传于外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章老爹和他身后的几名徒弟的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过事急从权,小子也并无立场要求章老爹拜入我墨门之内,因此只能折中一下:老爹可否以祖师爷的名义立誓,今日之所见所闻,只能在自家炉子上使唤,也只能传于自家徒儿,绝不可外泄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