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第一百七十五章烟火易冷,
十几日后。
前朝余孽的消息也传到了江南。
谢栖白翻过那卷由玄甲卫送来的,关于陆甫文案的文书。
陆甫文是章云幕最得意的门生,自小培养至今数十年,如今章云幕竟不惜自断一臂,当真狠得下心。岫玉捧着暖炉,看着谢栖白。
“陆甫文……当真没救了,章云幕这手实在是太狠了。”
谢栖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目光落在“军马粮草”和“前朝余孽”八个字上。那是沈弈的命门,是帝王绝对不容染指的底线。章云幕正是精准地掐住了这一点,将陆甫文这枚棋子,毫不留情地弃入死局。
“狠?”谢栖白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他是在告诉我,这盘棋,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下一个,或许就是你我。”
“岫玉姐姐。”谢栖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帮我把江南各州近三年的粮草调拨记录,尤其是运往雍都的,全部调来,再查兵部近半年来所有关于马政的文书流转记录。若罪名是真,我要知道,是谁经的手,谁做的假,谁又最后压了下来。还有,陆甫文在兵经手的案卷,能找到多少就给我多少。”
岫玉倒吸一口凉气,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谢栖白如今势力愈来愈大,陛下对她忌惮日深,章云幕便用陆甫文做饵,来换取陛下对谢栖白身世彻底的信任。
“我这就去办。”她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谢栖白独自坐在渐渐暗淡的烛光里。
章云幕此举,釜底抽薪,狠辣至极。他牺牲陆甫文,不仅仅是为了洗清她的嫌疑,更是一步绝户计。陆甫文一倒,兵部这扇门,便关上了。章云幕与陆甫文牵扯很深,沈弈一定会斩草除根,他也是在自毁前程。
章云幕用陆甫文的血,为她铺了一条再无退路的复国路。
她必须顺着这阶梯向上走,若她稍有迟疑,或者行差踏错,下一个被章云幕毫不犹豫牺牲掉的,会是谁?是她辛苦培植的班底,还是……沈止澜?
时日缓缓流逝,江南的冬日也变得湿冷入骨。
谢栖白放出人手去探听消息,不出半月,陆甫文一案的脉络,一点点清晰起来。
果然如谢栖白所料,粮草亏空,以次充好的罪证,都被巧妙地引向了陆甫文,而那些军需真正的去除,却是查无可查。章云幕做得干净利落,几乎找不到他直接插手的痕迹。
这只是个开始。
谢栖白有自己的打算。
“传令下去,江南各州,今年冬日赈济孤寡,修缮堤坝的粮款,按原计划拨放。另外,将陆甫文贪墨的那部分数额,以江南官员百姓的名义,补全给陛下,就说是感念将士戍边之苦,自愿捐输。”
岫玉愕然:“这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有余力?陛下他……”
“拜章云幕所赐,陛下如今,彻底打消了对于我身世的怀疑,他只当我是个有野心,好掌控的女人。”谢栖白笑笑,“一个贪权好名的女子,总比一个时刻想着复国的前朝遗孤,要让他安心得多。至于捐粮……”她眸中是不加掩饰的野心,“我要雍都,乃至天下,都知道江南巡抚谢大人体恤军民,是个好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雍都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通过各种渠道传入谢栖白耳中。
沈止澜伤愈后首次上朝,便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北征大胜后竟敢只身回京,藐视天颜。
沈弈高坐龙椅,神色莫测。
江柏舟在陛下的授意下出列,重提旧事,顺藤摸瓜,牵扯出沈止澜北征羯兰时的一桩旧事。
当时军中主帅钟尧,被查出与如今已坐实通敌叛国,且早年疑似与前朝有染的凉州守将往来密切。身为监军的沈止澜临阵察觉,当机立断,斩帅夺权,却留下了落人口实的把柄。
当时,镇北王韩烈,却要治罪于他。
如今旧事重提,加之牵扯上了前朝之事,人人想到了其中蹊跷,钟尧是镇北王韩烈旗下猛将,若与前朝有染,那么韩烈当时大义灭亲之举,便说得通了。
沈止澜立于大殿中央,一言不发。
只在众人掉转矛头,直言弹劾镇北王勾结前朝试,才缓缓擡眼,看向高踞龙椅的沈弈,那目光无悲无喜,却让沈弈心头莫名一悸。
沈止澜必然不能让父亲担此罪名。
沈弈的矛头指向的是镇北王府,可以动他这个一无所有的靖安侯,不能动在军中有威望有兵马的镇北王。
随后,沈止澜出列。
他将所有罪名,拥兵自重,临阵专断,乃至那仅仅是猜测的勾结前朝一事,尽数揽于己身。
于是,陛下震怒。
下令当廷杖责四十,投入诏狱候审。
消息传到江南时,谢栖白正在批阅一份整顿漕运的文书。
她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她面无表情地听完,甚至没有擡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送信的心腹退下后,谢栖白才缓缓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是江南湿冷的冬雨,绵绵不绝,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沈弈此举,意在她。
沈弈以为用沈止澜的性命做要挟,就能逼她入彀,就能看她惊慌失措,抛弃基业回雍都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