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在内阁的直房不大。
说是阁,其实不过是文华殿南侧一排五间砖房。
这地方上次修葺得追溯到嘉靖年间,把中间一间隔出来供奉孔圣像,其余四间才是阁臣拟票办事的地方。
西边五间房,中间一间的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文渊阁」三个字。
匾下立着两只红漆木柜,里面存放着《实录》的副本。
屋内点了盏昏黄的油灯。
靠窗位置摆了几张黑漆长案,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题本和奏疏,高高低低地摞着,像一座座缩小的山。
李国普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题本看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
偶尔有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案角的灯焰吹得歪了歪,光影在墙壁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咚咚咚!」
「李阁老。」
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同时一个尖细的喊话传进来。
李国普以为是有小太监来问一嘴要不要送姜汤之类的,便没有起身,只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寒气裹着雪沫子涌进来。
小太监侧着身子挤进门,帽檐上积了一层薄雪,他向李国普躬了躬身:「陛下口谕,请阁老即刻至乾清宫西暖阁。」
李国普微微一怔。
这个时辰召见?
不太寻常。
莫非陛下是看到什么题奏了来问话?
他放下朱笔,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袍子:「知道了。」
小太监侧身让开门口,李国普跨出门槛。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温度比屋里低了不止一截。
他缩了缩脖子,把那件玄色褂子的领口拢了拢,沿着廊下往东走。
从文渊阁到乾清宫的路他走过无数遍了。
出内阁院门往北,穿过一道腰门,沿着文华殿西侧的夹道走,过了会极门,再穿过干清门广场,便是乾清宫。
夜里这条路空荡荡的,两侧高墙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像细碎的白沙,扑簌簌地打在脸上。
李国普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在想,陛下这个时辰召见,是为了什么事?
他想起白天递进去的几份票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
又想起近来朝中那些暗流涌动的传闻。
有人弹劾魏忠贤,有人弹劾崔呈秀,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陛下却一封都没有批,全部留中不发。
莫非是下午通政司又递了奏本进去,没有经过内阁,直接送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兴许是这个可能。
李国普想着。
他现在摸不准新君的心思,就像摸不准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很快干清门到了。
门前的侍卫验过他的牙牌,又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李国普跨过门槛,沿着高台甬路往北走。
甬路两侧的汉白玉栏杆上积了雪,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白光。
尽头西暖阁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昏黄的暖光,在雪夜里像一只安静的、睁着的眼睛。
一名小太监已经站在门口了,看见二人过来,对李国普躬了躬身:「阁老请进,陛下已经在等着了。」
李国普点了点头,跟着他跨步迈进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