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内,静谧无声。
朱由检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消化着陈恪刚才给他带来的信息冲击。
他并不怀疑陈恪说的信息有假,毕竟这并非不能证实的东西。
让人从户部把帐本拿过来一对照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能深刻明白,现在自己面临的处境到底有多艰难。
边军将士本就饷银不足,朝廷要克扣一半,到了国库从户部拨银到兵部再转运到地方,还得经过层层盘剥。
这种情况下,也难怪陕西那边的总督、御史要不断上奏本来催促朝廷再拨一批款项下去。
而且最让朱由检寒心的是。
胡廷宴、岳和声、庄谦等人的奏本丝毫不提及贪腐的事情,只说因为今年陕西遭了旱灾,导致边储告急,百姓流离失所,士卒衣食无着。
把责任都推到了天灾上,帐目不就平了?
朱由检一时间只觉得气血上涌,浑身颤抖着恨不得把那些贪官污吏全部砍了。
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于是就更加绝望,只剩下一股无名的怒火,却始终找不到发泄口。
「陛下现在很生气吧。」
陈恪见朱由检脸色差到了极点,开口问道。
「气!」
朱由检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道:「朕现在只想将这些蠹虫杀光!」
「可是陛下杀不了。」
陈恪淡淡地道:「陛下坐在宫中,知道哪些人是贪官?哪些人是清官?他们只会给自己喊冤,没有证据就胡乱杀人江山败亡得更快。纵使找到些证据,他们也可以随时推出替死鬼,就像臣若签了那字,便会成为他们的傀儡,将来一旦事情有变,立即沦为弃子。」
朱由检一时间有些颓然。
虽然才十六岁,可从他冷静处理魏忠贤的事情就能看出来,生在帝皇家注定了会更加早熟。
因而也正是如此,他才明白陈恪说的是对的。
胡乱杀人只会造成人心不稳,到时候大明上下人心惶惶,江山败得更快。
「现在陛下对于大明的局势是否清晰了几分?」
陈恪又问。
朱由检面色惨澹道:「却是清晰了几分。」
「嗯。」
陈恪点点头,随后在权力下方画了个圈道:「陛下之前让臣详细说说魏忠贤的事情,臣已经告知了陛下为什么魏忠贤会得到先帝的重用了。」
「原因就是这些,贪腐横行,奸佞遍野,下面的人用各种手段欺瞒上面,上面的人消息闭塞。」
「皇帝坐于深宫之中,宫外没有皇帝的耳目,政令或许在这北京城里有效,可出了这北京城,到了地方上,政令还能运行多少,有谁会听皇帝的?」
「官员们说是誓死效忠陛下,誓死效忠大明,可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比如家中有几十万亩地,当然是希望朝廷收的田亩赋税越来越少。有些家里经商,自然是希望朝廷不收商税。」
「因而他们用各种办法蒙蔽圣听,选些理由来欺瞒陛下。田多的就说陛下收税重,苛政猛于虎。经商的说商贾逐利本已艰辛,再加税则商困。」
「结果就是朝廷没钱,臣记得万历年间张居正改革之后,太仓实收税银能达到800万两以上,可如今呢?减少了一大半。」
「所以先帝弄不到银子,又深感下面的官员互相攻讦,朝堂局势混乱,各种消息真真假假,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于是为了制衡文官集团,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先帝就激活了魏忠贤,作为制衡文官的工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魏忠贤对于先帝来说,就像严嵩对于世宗的作用。都是通过工具来行使皇权的延伸,只是魏忠贤的能力比严嵩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这也是为什么魏忠贤受宠的原因。」
「因为魏忠贤本质上就是先帝在朝堂上的化身,是代表了先帝的意志。」
「至于这个人为什么是魏忠贤而不是别人,其实无关紧要。他可以是张三,也可以是李四,紧要的是先帝需要这么个人就行!」
一番话语结束,年轻的小皇帝朱由检睁大了眼睛。
皇权?
制衡?
权力?
他看着粉板上的标注出来的字样线条,大脑中仿佛有种曾经很模糊的东西被点透了,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是了。」
朱由检喃喃自语道:「难怪朕自登基以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混沌,不知道前路如何?原来是无人可以像严嵩、魏忠贤那样为朕所用,朕根本无法插手朝堂事务。」
以前觉得兄长宠信魏忠贤,是在祸国殃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