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进入第二个月,风间已经不用加班到十点了。
写报告变得很顺手。格式、措辞、数据呈现方式,他摸清了田中部长的偏好。开头用「基于本季度数据」,中间用「综上所述」,结尾用「建议后续跟进」。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是谁写的。
田中部长开始带他参加高层会议。
第一次进大会议室的时候,风间手心出了汗。长桌尽头坐着专务董事,两边是各部部长。田中部长坐在靠中间的位置,风间被安排在靠墙的椅子上,负责记录。
会议开始后,他一直在记。谁说了什么,谁反驳了谁,谁又打圆场。笔在笔记本上移动,字迹工整。
散会后,田中部长把风间写的会议纪要拿过去看了一眼。
「删掉第三页。」
「第三页记的是山田部长和加藤部长争论的内容……」
「删掉。」
风间把那页撕了。
「加藤部长说的『数据有问题』也删掉?」
「删掉。」田中部长把纪要还给他,「刷新一份,重点写结论。」
风间回到工位。他看着自己记的原始笔记——三页半,密密麻麻。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整理版」。写完之后,和原始笔记对比了一下。
原始笔记里的冲突、质疑、不同意见,全没了。只剩下一串「会议达成共识」「各方确认」「下一步推进」。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发送。
佐藤路过他的工位,看了一眼屏幕。
「风间君,你适应得真快。」
风间擡起头。微笑。
「谢谢。」
佐藤走了。风间把笑容收起来。他问自己:我适应了什么?
答案很清楚。他适应了把真话删掉,把假话写得漂亮。适应了在会议上闭嘴,在纪要里撒谎。适应了每天穿同样的西装、梳同样的刘海、说同样的话。
「适应」这个词,什么时候变成了贬义?
第四周,他整理文档的时候,发现了一份数据。
是另一个小组的企划案。里面有一张数据表,他很熟悉——和他上个月做的那份分析,用了同样的数据源。但结论完全不同。数据被改过了,改得很巧妙,小数点后两位的调整,让增长率从百分之三点二变成了百分之五点七。
他往上翻。负责人:田中部长。
他把文档放回原处。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又坐下。
打开文档,又看了一遍。数据确实改了。他没有看错。
他盯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只要截个图,发给合规部,就可以了。
他想了想。然后关掉了文档。把文档夹拖回原来的位置。
沉默。
那天晚上,风间坐在宿舍的镜子前面。
他对着镜子,嘴角往上提。
「这是客户面前的。」
镜子里的脸,嘴角弧度适中,眼神温和。
他换了个表情。
「这是上司面前的。」
嘴角收了一点,下巴微擡,显得认真。
再换。
「这是同期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