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风间和小林又见了两次面。
一次在图书馆,她坐在他斜对面的位置,中间隔了几排桌子。一次在食堂,他们端着餐盘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
他们的对话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她问他选课的事,他回答。她问他图书馆那本书好不好用,他回答。她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去看一个展览,他说再看。
他回答她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能给出准确的内容,措辞得当,逻辑清晰。但他的回答越来越短,从之前的整段话缩减到了几个句子,又从几个句子缩减到了几个词。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正在感受体内那道间隔正在持续扩大。那道间隔像一条正在变宽的河流,水流的速度不快,但宽度的增长是持续的、稳定的。
他站在河的一岸,她站在另一岸,两岸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某种不被察觉的速度增加。
他意识到他和她之间缺少的那种东西是什么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站台边看到的那个空月台的画面。那个画面在他意识中占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被围了起来,没有向任何人开放。
她问他的假期过得怎么样,他说还好。她没有追问。他不知道如果追问了会不会不一样,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让她追问的愿望。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那个念头正在他意识中形成一道明确的界限。那道界限不是关于她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而是关于他自己愿意分享的部分和不愿意分享的部分。
他愿意分享课堂上的观点、案例分析的方法、选课的策略。他不愿意分享那个空月台的画面,不愿意分享那棵老橡树下面那句「我知道」,不愿意分享外套内袋里那枚被手心捂热的护身符。他把那些东西留在了一个她自己没有钥匙的房间里。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拍。风从街道的方向吹过来,把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上了楼,在书桌前坐下来。他把明天要用的课本翻开,继续看书。
第二次见面之后,小林在短信里说「我们聊一聊吧」。风间回了一个「好」字。他们约在校园里那条长椅旁边,下午三点。
风间到的时候小林已经坐在长椅的一端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放在膝盖上,面前那排樱花树的枝条还是光秃秃的,上面只有深褐色的芽点,还没有裂开。风间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
小林开口了。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都在。」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他的方向,但没有直接对上他的眼睛。「但你的注意力总是在别的地方。」
风间坐在长椅上。他感觉到她正在说出他一直知道但没有自己开口说的话。他看着她。她的目光从他的方向移开了,落在了他和地面之间的某处,像在等那道视线找到一个固定的落点。
「你心里住着一个人,」她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那句话从风间的耳道进入。它沿着一条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逐渐熟悉的路径向下延伸,在胸腔内部形成了一个准确的回声。像一根针正在穿越层层包裹之后,落在了它预定的轨道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轻:「……对不起。」
小林站起来之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她的手在他肩头落了一拍就收回去了。「不用对不起。」她说。然后她转身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沿着那条长椅旁边的小路走远,在拐角处消失了。
风间独自坐在长椅上。春天还没有来。他看着面前那些枝条上深褐色的芽点,它们比前几天膨大了一些,正在等待某个时机的到来。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芽点,像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答案却仍然没有说出回答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在长椅上坐了多久。风从枝条的间隙里吹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掀了一下。他后来站起来,走回了宿舍。
风间独自坐在那条长椅上。小林走了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春天还没有正式到来,但空气中的寒意正在逐渐变薄,比一个月前那种干冷松了一些。
他看到远处有几个学生正在往教学楼方向走。他们的脚步在这段路上形成了短暂的轮廓,从他的视野中经过,然后离开了视线的范围。他坐在那里,左手正握着那枚硬质的小对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的东西。那是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金属片,浅色金属制成的,表面有一层被摩挲过的光泽,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文本。
那些文本的内容和位置在长期的触摸中已经变得模糊了。他不记得它是何时被放进他外套口袋的,但他的指腹沿着它的边缘完整地走了一圈,确认它的形状和他记忆中的重合。
他坐在长椅上。春天的风正在从远处开始形成,从校园外围的方向贴地吹来,经过那排樱花树的枝条时放慢了速度。他朝着那些芽点的方向,在它们完全展开之前,说出了他在心里持续的时间最久的那句话。
「我害怕的不是他来打扰我的生活——我害怕的是有一天他不再来了。」
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音量不大,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落在长椅前面的地面上,在那片还没有长出草的空地上停了一拍。
他说完之后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句话的轮廓正在空气中逐渐淡化,但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被说出来了,被他自己的声音说出来了,落到了那个他一直回避的位置上。
他站起来。他把那枚金属片收回了外套口袋里,指尖在放进去之后又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确认它已经待稳了。他走回宿舍的路比他平常走得更慢。
经过那排樱花树的时候他擡头看了一眼,那些芽点比昨天更鼓了一些,有几颗的尖端已经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他上楼梯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他走过去,在窗户前面站了片刻。窗外那些枝条上的芽点正在变形,从紧闭的深褐色逐渐向浅色过渡,像一层正在被慢慢撑开的表皮。他推开门,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外的枝条正在变软,时间很近,随时都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