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堤回野原家的路上,街道两边的灯笼已经开始熄灭了。从街道尽头开始,纸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每一次熄灭都在暗色背景上留下一个空缺。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笼把剩下的光投在地面上,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路面。
两人并排走着。鞋底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风间走在他旁边偏左的位置。他感觉到那个回答还在空气中持续散发着余热。那个句子的结构正在他的意识中缓慢地展开,像一页纸被夹入一本旧书之后,随著书页一次次被翻动,它被压平的折痕正以极慢的速度恢复原有的形状。它不会完全消失,但它会逐渐变成纸面的一部分,不再是独立的标记。
街灯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的路口亮着。那盏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亮区。
「明天你想做什么?」小新问。
「还没想好。」
「那明天再说。」
风间走着走着,在某个未知的时间点放慢了脚步。他没有停下来,但他的步伐正在调整到与走在他旁边的人一致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间距被重新校准到刚好能同时通过路面上最窄的段落。
他们经过了那家卖苹果糖的摊位。摊位已经收了大半,摊主正在把剩下的东西装进箱子里。经过了那家卖面具的摊位,木板上的面具被摘了下来,只剩下几个挂钩还留在原处。经过了那排已经熄了灯的纸灯笼,它们还在绳子上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风间停了一下。小新也停了一下。两条路在这里分开,一条往左,一条往右。风间站在路口,看着左边那条通往自己家的路,又看了一眼右边那条通往野原家的路。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小新说。
两人各自转身走了。风间朝左边那条路走,小新朝右边那条路走。那声「明天见」落在夜风里,形成了一条尚未完全闭合的弧线。它会在下一次交汇时被重新连接,延续其原有的轨迹。
风间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到身后那盏街灯的光正在从他的背上移开。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路空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了进去。
夏日祭过后的第二天下午,妮妮把大家召集到了河堤上。她带了一台相机,黑色的机身,镜头盖用一根细绳拴在侧面的挂环上。她把相机架在河堤的栏杆上,调整了三脚架的高度,又蹲下来看了看取景框里的角度。
「都过来,站好了。」她朝四面喊了一声。
正男先走过来了,他站在妮妮指的位置,中间偏左,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阿呆站在他右边,手里握着他那块浅灰色的石头,手指扣在石头的边缘上。小新站在风间旁边,风间站在阿呆左侧。五个人在河堤中间排成了一排。
「小新你站紧一点,跟风间之间别留那么大空。」妮妮说。
小新往风间的方向挪了半步,肩膀几乎挨上了他的肩膀。风间没有动。
「正男你笑一下。阿呆你也笑一下。」妮妮说完之后跑到队伍的最右边站好了。她把相机设置成定时拍摄,按了快门,然后跑回自己的位置。相机上的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发出嘀嘀的声响,间隔一秒一次。
风间站在队伍里。夏天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河堤地面上拉出了一道轮廓线。他看着相机镜头的方向,视线穿过那个小小的圆形开口,落在那块正在反射阳光的镜片上。快门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固定在一个已经完成的位置上。
「再来一张。」妮妮说。
她重新设置了计时,跑回队伍里。第二张快门落下的时候,风间的嘴角正在以一个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幅度弯着。那个弧度很浅,像一条正在被缓慢画出的线,在快门落下的瞬间刚好到达了它的终点。那个瞬间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一道短促的印记。
「好了。」妮妮走过去把相机关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翻了两页,然后擡起头来说,「两张都还行。回头我发群里。」
正男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阿呆也看了一眼。小新站在原地没动,他侧过头看了风间一眼,风间的嘴角那个弧度已经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风间回到家里之后,手机亮了一下。群聊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妮妮发的,附着一张照片。他点开了那张照片。画面里五个人站在河堤上,身后的河面反着午后的光,正男的手放在身侧,阿呆握着石头,妮妮站在最右边,小新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他看了那张照片几秒钟,然后把它保存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再打开看。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了。
夏日祭的第二天晚上,风间在祭典的街道上走着。他刚从卖关东煮的摊位前面经过,手里拿着一只纸杯,杯子里还剩半杯汤。他沿着摊位之间的人流走了一段,在捞金鱼摊位附近停下来了。
那个摊位前面围了几个人,水池里游着红色和白色的金鱼,水面上浮着几片碎纸屑。摊位边上蹲着一个女孩,手里攥着一只纸网,正在试着把网沉进水里。她试了三次,纸网每次碰到水面就破了,金鱼从网底游过去,尾巴扫起一小圈水波。
正男站在离摊位两步远的位置。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放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收着。风间看着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然后正男往前走了一步。
「要这样斜着放。」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送出来了。他蹲下来,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只新纸网,把它侧着角度沉进水里,等金鱼游过来的时候轻轻一捞。网面上多了一条红色的金鱼,在纸网里扑腾了两下。
那个女孩看着他手里的网,然后看了看他。「你是摊主?」
「不是。就是……试一下。」
女孩笑了一下。正男把那条金鱼放回了水池里,站起来把纸网放回了架子上。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又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朝风间站的方向走回来了。
风间看着他走过来的步子。他的步幅比平时大了一些,肩膀打开了,走路的时候手臂的摆动幅度也比平时大。他走过风间旁边的时候,好像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个变化,于是走得更快了。
风间站在摊位旁边,看着正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杯。汤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回野原家的路上又遇到了正男。正男站在一家卖棉花糖的摊位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正在吃。他看到风间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风间走到他旁边站定了。
「你刚才那个捞金鱼的动作挺标准的。」风间说。
「我以前在河边捞过。」正男说。他咬了一口棉花糖,嚼着的时候看着街道尽头那些正在熄灭的灯笼。「她跟我说了谢谢。」
风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正男把剩下的棉花糖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