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风间和小新去了幼稚园后面的小山坡。
他们从那条熟悉的巷子穿过去,经过幼稚园的围墙,从那个铁栅栏的缺口处上了坡。坡上的草比冬天密了很多,绿油油的,踩上去有弹性,不像冬天那样干硬。
小新走到那棵老橡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了下来。风间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
山坡下方那排滑梯还在原来的位置,漆面有些褪色了,红色的滑道变成了暗粉色,黄色的扶手褪成了浅米色,但结构还是完整的。有几个小孩正在滑梯旁边玩,那些声音从坡底传上来的时候经过了一层草地和空气的过滤,变得很轻。
他们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风间靠在树干上,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着树皮的纹路。夏天的风从坡底的方向吹上来,贴着草地经过,带着草的干燥气味和远处什么东西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东京那种一直要向前看的节奏中慢慢切换过来,肩膀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你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小新问。他的视线落在坡底那排滑梯上,没有转头。
风间想了想。「在想下个学期的课表。」
小新笑了一声,很短。「在东京想课表,在春日部也在想课表。」
「不一样。」风间靠了靠树干,「在东京想课表是为了知道下一步去哪里。在这里想课表是为了知道离开之后什么还在。」
小新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搁在草地上。夏天的风还在持续着,从坡底吹上来,把那些草叶压弯了又松开。坡底那些小孩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爬上了滑梯的顶端,从上面滑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喊叫。
风间坐在树干旁边,感觉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正在空气中扩散着。它从两个人之间的位置开始,像水面上正在扩大的圆形波纹,一层一层地向外延伸。那道波纹越过了他们坐的位置,越过了那棵老橡树的树冠,一直延伸到山坡的边缘。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层安静覆盖了周围的草地、树干、和坡底那些滑梯。风从同一个方向持续吹来,他的肩膀正在继续保持松开的姿势。旁边的呼吸声平稳地起落着,跟坡底那些孩子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形成了一个稳定的背景。
风间回到春日部的第三天,妮妮也从东京回来了。她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约大家在车站附近那家家庭餐厅见面。风间到的时候正男已经先到了,他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只透明的保鲜盒,盒子里码着两排曲奇饼干,颜色烤得比上次在照片里看到的更深一些。
阿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块石头,搁在桌沿上,手边放着一杯还没打开的水。他看到风间进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风间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门又开了。妮妮走进来,她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发尾刚到下巴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走到桌边的时候把袋子放在了椅子上。
「东京的生活怎么样?」她坐下来的时候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小新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在用吸管搅着杯里的饮料。他擡起头看着风间说:「他在东京的时候,也跟我说『还行』。」
妮妮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她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套餐。正男把保鲜盒的盖子打开了,把饼干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新配方,减了糖,你们尝尝。」他说。
风间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比上次的脆,甜度低了一些。阿呆也拿了一块,嚼着的时候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那里,桌面上放着正男的曲奇和阿呆的石头,窗外的天光正在从下午向傍晚过渡。餐厅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层均匀的光照。风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左边是小新,右边是正男,对面是妮妮和阿呆。五把椅子围成的圆圈完整地合拢了。
「今年夏日祭你们有空吗?」妮妮在吃到一半的时候开口了。她把筷子放下来,视线从桌面上扫过一圈。「还是老地方,车站后面那条河堤。今年还会放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