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在写民法笔记的时候,笔芯用完了。
笔尖划过纸面时只剩下干涩的痕迹,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划痕。他换了一支笔,写了几行,那支笔的墨水也快见底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刚过一刻。
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壁上形成了一道窄长的亮纹。
他披上外套出了门。
宿舍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自动门在他走近时滑开,一阵冷气从室内涌出来,裹着灯光和货架上的气味。店里只有一个顾客和收银台后面正在看手机的店员。风间走向文具货架,在那排笔前面蹲下来,拿了一支黑色的替换笔芯,又拿了一支备用笔。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靠窗那一侧。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浅色的校服衬衫,袖口的折痕叠了两道。桌面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课本,页边有批注的字迹,旁边放着一罐打开的咖啡,铝罐表面凝着一层水珠。
一个男生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握着笔的右手正在纸面上移动。他的桌子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纸面翻到了某一页,页角有一处折痕。
风间站在那里。
他的手还握着那支拿下来的备用笔。他能看到那个男生的写字姿势。他的肩膀的弓度,握着笔的手指的位置,以及他停顿时笔尖搁在纸面的角度,都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运行模式。
他的视线从那个男生的手,移到他的侧脸,移到窗玻璃上映出的他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的脸颊线条比风间认识的人更年轻一些,像是从同一张底片上翻转出来的另一版照片,曝光度略低,细节还在沉积中。
风间站着看了大约五六秒。那个男生没有擡头。他正在写一道题,笔尖在纸面上以均匀的速度移动着,旁边那罐咖啡表面的水珠正在沿着罐壁向下滑动,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暗痕。
风间走向了收银台。他把笔和笔芯放在台面上,店员扫了码,报了价钱。风间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台面上,接过找零和小票。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自动门滑开了,外面的夜风从他前方灌进来,贴在衣服表面的触感比室内低了几度。他侧过头,通过玻璃又往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个男生的姿势和刚才大致相同——肩膀的弓度、笔的位置、纸面翻开的页数似乎没有明显变化。
风间推开门走了出去。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夜风从街道的缝隙里穿过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持续流动的屏障。他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径走回宿舍楼下,推开大门,上了四楼。
他推门进房间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台灯。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支新买的备用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把它放进了笔筒里。
笔筒里原本有几支笔。旧的,墨水量不一的,排成一列。
他把它插在靠右的位置——和那支刚用完的旧笔隔了两支常用的笔,排成一排,从长到短,在台灯的照射下形成长短不一、颜色各异的次序,像一次无声的串行对比。
风间看着那排笔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支替换笔芯,拆开包装,换进了刚才那支用完了的笔杆里,拧紧笔帽,放在桌面上。
他坐下来了。窗外的路灯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长光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放着,那支替换了笔芯的旧笔正安静地躺在他手边。
他用指腹碰了一下它的笔杆表面,确认它的位置,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了。窗外那栋楼的轮廓正在夜色中模糊,几扇亮着的窗户分布在不同的高度上。
风间坐在书桌前,目光从手中的笔移开片刻,望向窗外远处。夜色中某处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一个人影正坐在那扇窗里,停留在无声的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