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新学期的第一天,风间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座位已经重新排过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前排的分布图,然后沿着第二排走道走到了靠窗第三列的位置。他把书包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注意到自己前面的座位空着,后面的座位也空着。他坐下来,从书包里取出文具盒和课本。
过了大约三分钟,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那阵脚步声在穿过教室走道的时候保持着稳定的频率,在走到风间旁边那张椅子时停住,椅子的四条腿在地面上同时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小新把书包放在椅面上,然后他坐了下来,动作的声音从他放下书包到他落座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椅背承受重量时有一个固定的弹性反馈。
风间侧过头。他的视线先落在了小新桌面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幼儿教育概论》——然后用了一套厚塑料书皮包着,书脊处贴了一张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个缩写。
风间的视线从书脊上移到桌上,小新面前的桌面比他去年的桌面整齐,文具盒放在左上角,右下角压着一小叠打印数据,最上面那一页的页边露出几处手写的批注痕迹。
」坐你旁边。」小新说。他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了的事。
」你选的位置?」
」我选了你的右手边。」
风间没有接话。他低头把自己桌面上那摞新买的参考书整理了一下——东大法学部历年真题集、民法概要、宪法入门、英语阅读理解。他摞书的顺序按照从薄到厚排列,最小的一本放在最上面,然后他把自己的文具盒放在书的右侧。
他坐下来之后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空白便签纸,拔开笔盖,在纸面上写了四个字:」东大合格。」
他写完之后把纸条贴在桌面上沿,靠近自己视线正前方的位置。贴的时候他用指腹把边角压平了,纸条对齐了桌面的边缘线。
他贴完的时候余光扫到小新的方向。小新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从笔记本上撕了一角,用他那支笔头已经有点磨损的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也贴在了自己桌面正前方的位置。
他的纸条比风间的小一些,边角撕得不太齐,上面写着:」合格!」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那个感叹号的点被画成了一个小小的空心圆,像一粒还没打开的米粒在最外侧的顶端被收束成一个圆点。
两个感叹号的距离,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他们的文具盒和课本的摆放范围,两条纸条之间保持了约半米的间距,但它们在空气中相互呼应。
它们的内容不同,但纸的材质和墨水种类也似乎在同一支笔的辐射范围内,被同一只手以同样的力度写在相似的纸张上。风间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了那本民法概要的封面。
那一年春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年的气息。
空气里飘着新鲜纸张的油墨味、地板上残留的消毒水味,以及从窗外渗进来的新发芽草木的嫩绿气息。风间桌面上那摞参考书的高度在逐步增长。
他每做完一本练习册就会把它从桌面移到桌角叠放,新的书本会填补它留下的空间。
小新桌面上那本《幼儿教育概论》旁边的书也在逐渐增加。出现了《儿童心理发展》、《教育学基础》、《保育实习手册》。那些书的封面颜色比风间的参考书柔和一些,书脊上的标题字体偏圆润。
它们在小新的桌面上排列着,按照他放置时的顺序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堆积形状,但不管那摞书怎么变化,那本《幼儿教育概论》始终放在离他手边最近的位置。
上课的时候他们都朝着讲台的方向。老师讲到重点时风间会低头做笔记,小新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们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偶尔会重叠在一起,变成一段短暂的、同步的沙沙声,然后分开。
下课后风间会继续做完手头那道题再擡头,小新可能会趴一会儿,也可能翻到那本新书里某个做记号的位置继续往下看。
偶尔在某节课之间的空隙,风间在题与题的间隙中会擡起视线,经过那排书本的顶部扫一眼左边。有时小新的视线会正好从书页上擡起来,两人的目光会在课桌上空的一个没有预先标记的位置碰一下,短暂如一根线轻轻断开发出的一声细响。
然后他们会各自低回去。他们不会说」加油」或」看什么看」,只是继续做自己手头正在做的事。
五月底的一天,风间做完了第一本民法真题集全部的内容,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那摞旧书最上面的时候感觉到桌面轻了一些。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桌面上沿那张纸条上——」东大合格」四个字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来了,透明胶带的边缘沾了一些灰。
他伸出手指把翘起的角重新压平了。然后他侧过头,看到小新桌面那摞书旁边空出来的一小块区域。那张写着」合格!」的纸条还贴在他的桌面上沿,感叹号的点还是那个空心的圆形,边缘的墨水颜色比周围浅了一点点。
风间转回去,翻开了下一本参考书的第一页。
他低头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右边的视线方向有一个正在运作的侧面——肩膀微倾,下巴朝纸面方向低着,握笔的手在匀速移动。
那层运作的声响在风间耳廓中形成了一层底色,他把它放在那里,然后继续翻向了第二页。教室里那扇窗户的窗台外面,有新芽正在从去年的旧枝上长出来。
笔尖的声音持续着,从日出到日落,像两根缓慢绷紧的线交错又分开,各自织入同一块布中——直到那层底色遍布整个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