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风间没有回教室拿书包。
他出了教学楼之后拐了个方向,沿着侧面的消防楼梯往上走,推开了通往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声响比上次更涩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铰链里,他把门推开到能侧身通过的宽度就松了手。
天台上的风比他预想的大。傍晚的空气贴着水泥地面流动,把地面上的灰尘和细小的沙粒卷起来又放下。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哨声隔了这么远传上来已经变成了一种轻微的、断续的鸣响,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布料在听外面的声音。
他走到天台边缘那圈铁栏杆旁边站定。栏杆表面刷的深绿色油漆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锈迹。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掌心的触感比预想的凉。
他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些声音越来越远了。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有风经过的时候被吹散成碎片,又在风停的时候重新聚拢。他在脑子里盘着那些念头——从排练时僵硬的台词到更衣间镜子前面那个穿着香槟色裙子的陌生轮廓,再到后门外面那几句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的对话。
他把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排列成不同的顺序,试图找到一条能从中穿过去而不被绊倒的路,但每条路上都有某一段他跨不过去。
铁门又响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小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运动后的一点喘息,但已经平息了大半,像是一个人刚跑完楼梯站在天台门口调整了呼吸才走到这一步。
风间没有接话。
小新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方向跟他一样朝外,手搭在栏杆上的位置在他手肘外侧一点。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着操场的方向,晚风从侧面贴着他们的肩膀吹过去,把他们的衣摆朝同一个方向掀动。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风间开口了。他的视线还落在操场的方向,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像放在桌面上的一件小东西,边缘已经碰到了桌沿,再推一下就会掉下去。
」我怕。」
小新的头微微侧了一下。
」怕演砸了。怕被人看笑话。」风间的声音继续往前,像那些话放在那里太久了,一旦开了口就会按照排列好的顺序自己流出来,」我从小到大没有在台上有过那种失误。
上次文化祭公演虽然最后圆回来了,但是忘词那个瞬间的空白,如果再出现一次——」他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方向,」我是要考东大的人。我不该做这种事。花时间在排练上,穿成那样站在台前,把自己放在一个可以被所有人评价的位置。这不是我应该走的路。」
他说完之后天台上的风还在吹。那些话已经被风带走了,但他不知道它们被带向了哪里。
小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靠在栏杆上的身体稍微换了一个角度,从侧面对着风间变成了稍微正对了一些。他没有看风间,而是看着远处一排楼的轮廓线,楼顶的边缘在傍晚的光里被勾出一道笔直的深色切面。
」小彻。」
风间的肩膀动了一下。小新很少这样叫他,那几个音节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与他平日语调不同的厚度。
」你完美的样子,我很喜欢。」小新的声音不高,晚风把他的语尾从风间耳边卷走了一些,」但是不完美的样子,我也想看啊。」
风间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还在操场上,但瞳孔的焦距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是只有第一名才配活着。」小新把他的身体从栏杆上撑起来,直了直后背,」也不是只有不出错的人才配站在台前。那些有失误但还站在台上的人,其实比从来没出过错的人更需要勇气。」
风间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又握上去。栏杆表面的凉意通过掌心传上来,到他指根的位置时已经没有那么凉了。
」你演公主的时候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小新转过身,面朝着他,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像一座桥的弧线,」我演王子,会接住你的。」
风间转过来看着他。
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带起了小新额前的一缕碎发,那缕头发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看着风间的眼神和他平时完全不同——那里面有风间很少见到的一种安定的光,像一盏被固定在某个地方的灯,既不会熄灭也不会晃动,只是在那里亮着。
风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指甲盖被风吹得微微发白,但他发现他在铁栏杆上按出来的那个印痕正在慢慢变浅。他的手指松开又握了一次,感受着栏杆表面的凉意从铁锈的磨损边缘渗进指腹的纹理里。
他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了。
」什么时候排练?」风间问。他的声音跟之前相比变了一点点,像一台正在运行的设备经过了调试校准,音高和频率都恢复到了正常范围,甚至还多了一点底气。
小新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望着远处的楼群轮廓。风间跟他的视线方向一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之前不同了——像一间房间里原来放着一件很重的家具,现在那件家具被挪开了,房间里的空间感变了,空气流动的方式也跟着变了。
」明天下午,活动室见。」小新说着,把手从栏杆上收了回来。他往天台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侧过脸看了风间一眼。
天台的铁门被推开又合上了,铰链的涩响在风里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散了。风间一个人留在铁栏杆旁边。他站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也转身往回走了。
铁门合上之前他停了一下,侧耳听着身后的风声,风吹在栏杆上发出细长的嗡鸣,像一根线被拉直之后轻轻拨了一下。他松开手,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咯嗒一声,锁舌卡进了门框。
他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消防信道的墙壁之间来回弹着,从这一层传到下一层,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让自己脚步的回响在墙壁之间多停留了一拍。
走廊里,他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没有停顿。公告栏上的海报被风掀了一下边角,在他走过去之后又落回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