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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来自同学的闲话（第1页）

课间的时候风间正在座位上改数学作业。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稍快，他需要在午休前把这叠作业本改完交到办公室去。周围有说话声，有人在他左侧两排远的位置讨论周末的安排，有人在教室后门附近笑了一声，这些声音被他的听力系统分流进背景区域，没有对他正在进行的任务造成干扰。

但有一组声音在某个时刻从背景里浮出来了。那组声音不大，但说话的频率和语调让风间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拍。

」诶你们看了没？公告栏上那个文化祭节目单。风间彻演睡美人。」

」那个睡美人是性别反转版吧？他演公主？」

」东大苗子搞这个，不嫌掉价吗。」

」可能想出风头吧。演这种角色多吸睛啊。」

那三个男生的站位在教室后门外面，靠走廊一侧的墙壁。他们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也算不上大声，像是那种你以为只有你和你旁边的人能听到的模糊音量。

风间笔尖停顿的那一拍之后又恢复了移动，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改完了，在页脚签上日期，合上作业本。

他的手指在合上本子的那一刻收紧了。指尖压在封面的边角，指腹的皮肤被纸页边缘压出两道浅白色的印痕。那几段对话的碎片还没从他耳朵里完全消散，它们停在某个地方，像几粒被弹到桌面边缘还没滚下去的石子。他低下头，把叠好的作业本拿起来，走出了教室。

他走在走廊上的步幅和平时没有区别，但他穿过走廊中段的时候视线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走进办公室把作业本放在老师桌面上的动作也没有问题。

但走出来的时候他靠在了走廊尽头的窗框边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跑步的体育班学生，他的双手撑着窗台的边缘，指腹压着铝制窗框外侧那层被晒得温热的金属。

」你也听到了？」

风间没有转头。小新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步子拖沓，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到风间旁边的时候没有挤进同一个窗框的位置，而是在旁边隔了半米的地方靠着墙站定了，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朝着操场的方向擡了一下。

」嗯。」风间说。

」他们说的是」为了出风头」和」自降身份」这类。」

」你记忆力倒挺好。」风间从窗台上直起身来，两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不用复述了。」

」你又想退出了？」

风间转过头来看着小新。他脸上的表情很平，但嘴角那道弧度还在——不是那种嬉笑的弧度，更像是一种提前知道答案但不打算由他先说出来的、等着对方自己把结论讲完的耐心。」我……还没决定。」风间说。

」哦。」小新点了点头，」那等你决定了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风间看着他的后脑勺和校服后背那道因动作而皱起来的褶线。那几段对话的碎片还在他耳朵里转着，但他忽然觉得它们开始往下沉了，像几粒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正在向底部移动。

」喂。」风间喊了一声。

小新停步回头。

」……你刚才说的还没决定不是真的。」

」那是真的。」

」你每次说还没决定的时候，肩膀都会往左偏一点。」

风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确实比右边低了一些。他把肩膀正了正，擡起头时小新已经走回来了，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位置，歪着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那种他偶尔才会露出的、很沉静的光。

」我有个办法。」小新说。

」什么办法？」

」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风间跟了上去。两人穿过半条走廊拐进了教室后门，正男和阿呆正在里面整理道具箱。小新走到教室正中间站定，然后清了清嗓子。

」各位。」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擡了头。小新脸上的表情换成了那种他在戏剧社排练时专用的公事公办状态，但细看之下，里面掺杂了一层别的什么——像一扇门半开半合时，门后那团光线已经在往外渗了。他朝着教室后门方向开口，音量正好能让门外经过的人都听见。

」刚才在后门说风间坏话的那三个同学，你们是不是在嫉妒他比你们可爱啊？」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拍。正男擡起头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胶带，他的嘴半张着像想说点什么但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

阿呆正在整理道具箱，但听到了那句，他的视线从箱子里擡起，朝着后门方向看了一眼。后门口本来有两个正在路过的学生，听到这句话后其中一个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来，像被那句话切中了什么想停留的角落。

风间站在教室中央。他看着小新的背影，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灰色T恤因为说话时肩膀的动作微微扯动着，T恤下摆从裤腰里挣出来一小截。他刚说出口的那句话和平时搭讪时的那种语气完全对应不上——语句架构类似，但语调的尾部没有拖长也没有上扬，收得很干脆。

后门外面没有人再说话了。小新转回来看着风间。

」好了。帮你说了。」

风间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句话从他的耳朵进入之后没有像其他声音一样落到背景区去，它悬在了中间，既不向前也不退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立刻找到合适的词来回应，所以他只说了：」……你以后不用替我做这种事。」

」行。」小新点了点头，」下次你让别人说你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我没让你——」

」我知道你没让。」小新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经过道具箱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正男的肩膀，」胶带递我一下。」

风间还站在教室中间。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指甲留下的印痕正在慢慢消退。那几段对话的碎片此刻已经落到了底部，安静地沉在容器最下层，像几枚已经不再滚动的石子，不再发出碰撞的声响。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的时候他看到页边有一道短促的铅笔线，是某次随手画的，线的弧度像一个未完成的笑脸。他盯着那条弧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去了。

放学的时候他经过公告栏，文化祭的海报还在原处。海报上的」《睡美人》（改编）」几个字被斜阳照得清清楚楚，海报右下角多了一道之前没有的抓痕，像是被人用手指甲划过。

他没有再为那行字和那道划痕停留脚步。天还亮着，路面上铺着均匀的夕照，道路前方的影子正在慢慢向一侧伸展开去，等着他走到那片光线变暗的地方再重新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