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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东大的距离（第1页）

大巴车停稳的时候风间第一个站起来。他站在过道里等前面的人下车，一只手握着座位靠背的上沿，手指的力度比他意识到的要大。窗外的建筑比春日部的高一些、密一些，天空被切割成不规则的蓝色块面，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十点的太阳。

学校组织的东大参观活动是上周通知的，高桥在教室里用笔圈了日历上的日期，擡起头来看了风间一眼。当时风间心里那股劲是被顶得满满的，像一只灌足了气的气球，每一寸表皮都绷得很紧。但此刻他的脚踩上东大校门口的砖石地面时，那只气球忽然漏了一个眼。气从那个眼里丝丝地往外走，速度不快，但持续着，他站在原地试图调整呼吸节奏的时候感觉到那股压力正在从胸腔慢慢升到喉咙口。

校门比照片上看到的更高。灰白色的石柱顶部有雕刻的纹路，磨得圆润了，下面人来人往。穿深色外套的学生夹着笔记本经过，有人骑自行车从侧门进去，车铃响了两声清脆的叮叮。

风间站在那里，看那些人的背影。他们的走路速度比春日部的学生快一些，腰背挺得直一些，每一个人脸上都有一种确定感，像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高桥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走吧，先进去集合」，他点了点头跟上了，但脚步踏在地砖上的感觉是虚的。

他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每一次他站在重要考试开始前的五分钟、站在面试房间门口、站在名单公布之前的那几秒钟，他的身体都会给出同样的信号。手心开始冒汗，从掌纹的缝隙里渗出来薄薄一层，手指握拳又松开的时候能感觉到粘腻的凉意。

参观从校门开始走。导览的老师带着队伍穿过主楼前的广场，沿途指了几栋建筑，讲了一些校史。风间走在队伍中段，身边的同学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他听到导览老师说」这里就是法学部的主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楼是红砖砌的，墙面爬了半墙的爬山虎，窗户的框是深绿色的。门口有三五个学生正走出来，手里抱着文档夹，边走边说着什么，语速快到听不清内容。

风间看着那扇门。他站在台阶下面两米左右的位置，仰着头，视线从门框的上缘慢慢移到门把手的位置。那扇门在他面前的实际尺寸跟他脑子里保存过的那张照片差不多，但此刻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他发现照片里没有存储另一种东西——空气里的气味、阳光照在红砖上的反光、那种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带著书页和木质地板混在一起的细微气息。

那些东西加在一起让这扇门比他想像的重。他用肩膀抵着它的想像也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的目光还留在那扇门上，但周围的景物在慢慢退远。导览老师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同学说话声变成了一片没有内容的嗡嗡底噪。他的视线聚焦在门框某一条垂直的棱在线，沿着它往上走，走到门楣的位置停住。他在那个位置上看到自己在未来某一年的某一天走过来，手搭上那扇门的把手，然后推开。

那个画面清晰地在他脑海里亮了一下，紧接着暗下来。暗下去的瞬间他感觉到胃部有一阵收缩，从腹部中央向四周散开，带着一丝酸味从喉咙深处往上涌。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手指在握拳的时候指甲嵌进了掌心。

」风间？」高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怎么了？脸色有点白。」

风间把视线从那扇门上收回来，转过去看着高桥的时候挤了一个平稳的表情出来：」没事，阳光晃的。」

高桥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队伍往前走了，风间迈步跟上，步子踩在地砖上的时候脚底感觉不太真实，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踩在路面上。

他跟着队伍走过法学部的楼、图书馆、食堂、那座带钟楼的建筑，导览老师的声音一截一截地灌进耳朵里又流出去。他走完了全程但记不住讲了什么，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来回翻转。

走到校门口准备集合上车的时候他靠在围墙边站了一会儿。手心是湿的，他用校服裤子的侧面蹭了两下，汗很快被布料吸掉了但掌纹里还有没干透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了半年的球鞋，鞋头的位置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灰痕，鞋带的结扣偏左了半寸。他蹲下去调整鞋带的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跑过来，节奏很快，鞋底擦着地砖拖出一串熟悉的沙沙响。

」风间！风间——」

他擡头。小新举着手机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校服外套的扣子又散了两颗。他跑到风间面前停下来，把手机屏幕转到风间眼前：」我刚在校门口拍了好多照片，你看这张——门框上面那个雕花，是不是很厉害？美冴肯定没看过这个——」

风间看着他举在面前的那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校门的局部，石柱顶端的雕花纹路被放大了，画面边缘有一小块天空的蓝色。构图歪了一点，大概是举着手机仰头拍的，但画质清楚，纹路的每一道轮廓都被阳光照得很锐利。

」你帮我拍一张嘛，」小新把手机塞进他手里，」我要站在那个柱子前面，然后你拍我整个人。」他几步跑回校门旁边，站在那根灰白色石柱的侧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镜头。

风间通过手机屏幕看到他的脸，头发被风吹得朝一边倒，眉毛挑着，嘴角弯着，跟平时任何一张傻笑的照片没有区别。他站在那扇沉重的、高耸的、让风间手心冒汗的大门前，笑得露出后槽牙。

风间按了快门。画面定格的时候小新正在把伸出来的舌头收回去，拍到一半吐了半截舌头出来，照片上的表情介于傻和更傻之间。风间看着屏幕上那张定格的、傻里傻气的脸，胸口那团酸涩忽然松动了一点点。

」拍好了。」他把手机还回去。

小新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啧了一下：」这张我要发给美冴。她看到肯定说你站得那么傻——」

他说话的间隙侧过身，一只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掏了掏，然后自然的碰到了风间的口袋外沿。动作轻得像是在风间身侧抖了一下袖子，风间没有留意到。小新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低头继续翻手机相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回去要传这几张照片给广志看。

风间转身上了大巴车。他坐回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校园从近到远地移走。大巴转弯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想找手机看时间。

手指碰到口袋里多出来一片硬硬的薄物，他从内袋里摸出来——一张书签，硬卡纸的材质，正中间印着东大的校徽，烫金的边缘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书签背面用原子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很小，凑近了才看清：

」明年我们一起来。」

风间把书签转过来又转过去。烫金的纹路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他捏著书签的边角放在膝盖上坐了一整段路。大巴驶过跨河桥的时候窗外的水面反光晃进车里，在书签的烫金面上跳了一下。

他把书签翻到背面，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指腹沿着墨水的痕迹走了一遍。然后他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那一页正好是今天早上他写下的参观笔记的第一行——」东大法学部，红砖楼，窗框绿色。」他在那行字的下面又添了一行，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两秒才擡起来：

」书签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