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安。
抬脚径直踹在温行止肩头。
温行止猝不及防,顺着力道跌坐在积雪里,半点没有迟疑,即刻撑着地面重新跪直,脊背伏得端正。
“巧舌如簧。”
陆见峰语气冷硬:“将门戍守边关,保疆护土本就是分内职责,难不成还要拿一捧泥土、一株野草,特意入宫在陛下跟前邀功争宠?”
温行止跪在地上,没有急着辩解。等陆见峰骂完了,他才开口:
“汉建武十七年,伏波将军马援征交趾,班师回朝。他带回去的不是交趾的奇珍异宝,是一车薏苡种子。光武帝当场命人试种,次年薏苡遍于江南。”
他抬起眼,看着陆见峰。没反应?没听明白,换一个。
“本朝太祖开国那年,李胜将军攻下金沙国,派人快马送回京城的不是捷报,是一把金沙的土。太祖把土摆在御案上,逢人便说,这是李胜替朕收回了金沙。”
陆见峰听着。马援,没听过。李胜?李胜和他祖上是至交,从小父亲就跟他讲李家老爷子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旧事。
陆见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人说话引经据典,张口就来。
自己想骂他两句,但他不知道骂什么,因为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于是他站在那里,瞠目结舌。
温行止看着他这副表情,知道他认可自己的想法,磕了个头。
“多谢二公子。”
陆见峰转身回了大帐。帐帘落下,隔着一层帐布,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在里面守着吧。外面太冷了。”
温行止跪在雪地里,愣了一下。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陆见峰解下虎皮大氅挂在衣架上,没再看他,径自上了床榻,背对着他躺下。
温行止跪在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睡吧,到燕州便可长眠了。
快马跑了几日,进了燕州境内,天已经快黑了。
陆见峰勒住马,扫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抬手一指前方镇子:“找个地方休息。明日再赶路。”
陆见峰包了整间客栈,让店家把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烫好的黄酒冒着白气。
赶了这些天的路,难得吃上一顿像样的,大家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陆见峰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搂着求生的腰,求生替他夹菜、倒酒、擦嘴角的酒渍,伺候得滴水不漏。
温行止坐在桌尾,安静地吃自己面前那碗饭。
席间,求生起身去给陆见峰换热酒。路过温行止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前院传来的划拳声盖过去。
“尚可,今晚你替我拖住他。我脱不开身,没法去接应我兄长。”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温行止的耳朵。
温行止上前给陆见峰倒酒,陆见峰喝到兴头上,看他这么殷勤,嗤笑了一声,但也没有拒绝。
夜深人静,宴席散去。
温行止稳稳搀扶着醉意沉沉的陆见峰,一步步踏上二楼客房。
房门外,求生早已等候多时。
见二人抵达,他迅速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白玉药瓶,飞快塞进温行止掌心:
“瓶中药粉,温水化开喂他服下,能让他沉眠无醒、毫无反抗。切记,只等布谷鸟鸣,即刻撤离,静待事成。”
他顿了顿,看着温行止的眼睛。
“尚可,这次之后,你便自由了。”
温行止接过瓷瓶。两个人的手指在冰凉的瓷面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温行止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走到桌前,把瓷瓶放在桌上。陆见峰躺在床上,和衣而卧,呼吸沉稳。
温行止
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他把瓷瓶里的药粉倒进茶杯,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水。
他看着床上的人。如果他半夜醒来要水,这杯就递过去。如果他不醒,这杯水就放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