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旭这个年纪很有些虚荣心,他哥来宿舍接他,给他扛行李,已经让他很有面子,更别提外头停的那辆车。一路上有人认出他,冲他打招呼,他也大大方方地挥手回应,心里头别提多得意了。那一瞬间,他恍惚又回到了涂涧——哥哥推着二八大杠在校门口等他,来来往往的学生都朝他投来羡慕的眼神。
两天后,张从霆和章旭请周扬到公寓里吃了顿饭。下午兄弟俩送他去火车站,三人在站台上道别。
“我在涂涧等你们,早点回来!”周扬把脑袋探出车窗冲两人招手。
“好!”章旭扯着嗓子吼回去,嘴里的热气冲出一道白雾。
又过了小半月,腊月二十八那天,天还没亮,张从霆就开着那辆翻新过的拉达出发了,带着满车的年货和副驾上呼呼大睡的弟弟,驶向了回家的路。
到家已经是半夜。章旭在车上睡饱了,这会儿精神头足得很。哥哥一趟趟地往屋里搬年货,他则像个少爷似的,屋里屋外地闲逛,悠哉得很。
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个新家本来就没添置多少东西,如今他们一走大半年,更是冷清得没有半点热气。章旭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儿真是家吗?
没有亲人、没有回忆的空房子,能算家吗?
张从霆把最后一箱苹果搬进玄关,忽然感到背上一沉——是章旭压上来了。
“别闹,哥忙着呢。”
章旭听话地滑下来,又帮着把东西往屋里搬,边搬边说:“哥,要不明年咱俩就在汉深过年吧。就咱们两个人,在哪儿过不是过?也省得你来回跑得辛苦。”
“哪有人会觉得回家辛苦?”张从霆把他拦下来,给他手里塞了个苹果,让他自己去洗洗吃,“哥听你的,你说在哪儿过就在哪儿过。正好这回开车来了,可以把爸妈和爷爷的照片带去汉深。”
张从霆心里头想的是另一层——春节火车票太难买,卧铺是别想了,就是硬座也一票难求,许多人买不着座位就只能一路站回去。这回有戴老板借车,下回呢?张从霆舍不得让弟弟在火车上受那份罪,在汉深过年也好,给爸妈和爷爷扫墓不急在这一时,暑假回来也成。
两兄弟一拍即合,于是这一年成了他们在涂涧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39。
年货是早在汉深就备齐了的,柴米油盐这些零碎东西,回到镇上又现买了一些,兄弟俩凑合着把这个年过了。
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怎么的,章旭觉得年味一年比一年淡。窗外头的礼花鞭炮照旧噼里啪啦地炸响,他听着却觉着说不出的落寞,于是愈发要往哥哥身上偎。
电视机在客厅放着春晚,章旭不看,跑到厨房去看张从霆下饺子。饺子馅一半是芹菜的,一半是白菜猪肉的,都是张从霆自己包的。
感到章旭从背后贴上来,张从霆扭头扫了他一眼,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饿了?马上就好。”
章旭“嗯”了一声,把脑袋埋在哥哥的肩窝里,又闻到了那股小时候家里常用的黄色洗衣皂的香气。
他想,有哥哥的地方就是家,他已经很幸福了,足够了。
初五就得往回赶,时间紧紧巴巴。他们带着汉深买的特产,挨家挨户地送——李姨家、潘小胖家、周扬家、包兴武家……凡是曾经帮过他们兄弟俩的,不论熟不熟,都有一份。就连李长江那儿,张从霆也往门缝里塞了两包烟。
这大半年里,李姨家的大儿子退伍回了单位,潘小胖的姐姐潘莉处上了对象,周扬的爸爸周涛又升了一级,包兴武在老家盖起了大房子……
人往前走,院子也跟着变。运输大院里那排洛水职工住过的暂住房,如今已经推平了,剩下一片空地,听说要建个小广场。新大院那边又盖了好
几排新楼,运输大院的人家陆陆续续搬过去不少,人气渐渐旺了起来。
章旭站在那片空荡荡的平地上,不知怎么的,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