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元旦,春节就近了,报纸上的新闻也热闹起来。其中传得最凶的是“永利诈骗案”——一伙骗子在开发区写字楼里租了几间办公室,挂着外贸公司的幌子,空手套白狼,打着考察项目的名义,把本地一众服务商全给套了进去。车行、酒店、广告公司、装修公司……全上了当。
顺发车行因为张从霆,侥幸逃过一劫。可长兴和其他三家跟永利签了合同的车行就惨了,他们把行里最贵的车借了出去,一个月后还回来时,里程表上多了一万多公里——足足顶得上正常跑一年的路程。漆面划得乱七八糟,内饰脏得没法看,发动机也出了异响……零零总总的损失加起来,少说二十万。
戴志刚看完报纸,长长舒了口气。他把张从霆叫过来,欣慰地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从霆啊,往后戴杰那边的活你不用管了,你就跟着我吧。”
张从霆没显出多受宠若惊的样子,只是淡淡笑了笑,冲他一点头:“是,戴叔。”
打那以后,张从霆在戴志刚心里的分量就不一样了,以前他就是个外人介绍来的员工,如今帮了这么大的忙,在戴志刚这儿就算自己人了。既然是自己人,该有的奖金福利自然少不了。年前,戴志刚特意给他包了个大红包,分量是别的司机两倍,不仅如此,还想留人在家里过年。
“家里都没人了,回去干啥?”戴志刚劝他,“你就带着你弟弟上我那过年,有小杰和婷婷,你们都是年轻人,凑一块儿热热闹闹,多好。”
相处久了,车行里的人都晓得张从霆是跟着上大学的弟弟来汉深闯荡的,两兄弟没爹没娘,无依无靠,却都凭借一身本领活得不错,因此大家看他俩,都是既同情又佩服,能帮忙的都想伸把手。
张从霆却说:“虽然家里是没人,可爸妈和爷爷的墓还得去扫,遗像也留在家里,总得去拜一拜。还有那些照顾过我们兄弟的邻居,也得去看看,不说怎么报答人家,至少让人家知道我俩在汉深过得挺好,叫他们放心。”
这话说得戴志刚心里头感慨不已,知道他是知恩图报的人,也就不再劝了,又问:“打算怎么回去?坐火车?票买好了没?”
一说这个,张从霆就犯了愁。他头一回见识城里的春运,这才知道过年那几天的火车票有多难买。车站里的票一早卖空了,只剩下几个票贩子在高价卖票,就这还买不着,张从霆正四处托人打听呢。
戴志刚见他好半天不说话,就知道他没买着票,立时一拍大腿:“早说呀!叔把车借给你,你开车带弟弟回家过年。”
“这怎么行?”张从霆皱眉,“从汉深到涂涧少说一千公里,别把行里的车糟蹋了。”
“怎么能叫‘糟蹋’?车不就是用来开的?”戴志刚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再说了,又不是让你开奥迪,院里头不是有一辆你收来的二手拉达?到现在没卖出去,你就开着用吧。坐火车得一天一夜,开车一天就能到。你早上早点走,晚上就能到家。”
“叔……”
戴志刚知道他要说什么,“嗨”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又不是把车送你,就借你开几天,推什么推。再说了,我可是有条件的,咱车行过年生意也多,我只给你七天假,你年二十八走,初五就得回来,怎么样?答不答应?”
张从霆心里一热,脸上露出一个诚恳的笑来:“答应。谢谢,谢谢叔。”
章旭那头也是一片要过年的氛围。不过放假前还有个考试周,大家一面心里头蠢蠢欲动,一面身体上只能被迫困在图书馆,强行往脑子里灌知识。
某天晚上,章旭从图书馆回来得早,一推门,发现屋里居然有人,而且不是躺在床上看小说的高明,是那个天天把图书馆当家,恨不得住在那的董自豪。
“今天回来这么早?”章旭同他打招呼。
“嗯……”董自豪手里捏着一
沓表格,满面愁容的。
章旭凑过去扫了一眼,那表格是放假前的学生信息收集表,学生要写明假期是否回家,回家的话得填家庭住址和邮编,还有父母信息,方便学校联系。
这表格上周章旭就填过了,当时董自豪还问他,为什么不填父母亲戚,而是填了一个叫“张从霆”的哥哥?
“我爸妈走得早,前几年爷爷也过世了,我一直跟我哥一块儿过。”章旭当时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翻篇了。
“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董自豪慌得直冒汗。
章旭哈哈笑了,反过来安慰他:“没事,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董自豪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睛又瞥向两个人的姓氏:“是表兄弟吗?”
“不是,我们没血缘关系,我们是……”章旭这回倒是语焉不详,不肯细说了。
总之这表格本该上周就收了交上去的,可董自豪手上这沓还空着大半。
“没找着人?”章旭问,“上午考思政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们填?”考试周不比平时,除了考试当天,大家很少碰面。
董自豪摇了摇头,眉心拧成一个死疙瘩:“人倒是都能找到,就是他们……不肯填。”
“为什么?”章旭不明白,就一张信息表,一分钟不要的事,为什么不肯填?
董自豪把嘴唇咬得泛白,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表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不肯配合我工作,看不起我这个班长……”
章旭愣了一瞬,在表格里瞧见了高明,和另外几个跟他关系好的公子哥的名字,心里有数了。
和当初章旭刚到涂涧那会儿的情况差不多,大学里也讲究“派系”。苦读上来的穷学生是一派,家境好走“捷径”的学生是一派,两方互相瞧不上,起冲突是常有的事。当初辅导员看董自豪成绩好,把班长的位子给了他。可他这人太较真,不懂变通,谁逃了课、躲了晨跑、没写作业、考试带小抄……他一五一十全往辅导员那报,半点不含糊。这么一来,得罪的人可不少,尤其那帮不拿学业当回事的公子哥。
“管他看不看得起,不配合学校工作还有理了?”章旭两手叉腰,对董自豪说,“走,我陪你去找人。”
这时候那帮公子哥应该已经回了宿舍,章旭拉着董自豪,从隔壁寝室开始,挨个敲门。
章旭也不跟人客气,笔和表格往人面前一丢,催着人赶紧签,说还得赶下一家。董自豪不敢进去,就躲在门外等。
章旭人缘好,平常出手大方,什么活都肯帮人干,谁跟他都玩得来。大家见是他拿着表格来跑腿,都嘻嘻哈哈地打趣他。
“哟,旭哥来了?今天没去弹吉他?”
“就是,旭哥日理万机的,怎么干上跑腿的活了?”
“滚蛋,赶紧给老子签字!”
不到三分钟,章旭就拿着填好的表格出来了,在董自豪眼前晃了晃:“走,下一家。”
董自豪接过表格,盯着章旭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章旭,谢谢你。”
章旭咧嘴笑了,脸上露出俩小酒窝:“小事儿。”
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汉深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章旭要带行李回家,自己一个人扛不动,张从霆开了车来接他。
那天张从霆刚巧给一辆宝马办完手续,顺路拐到了学校。车不让开进校门,只能停在大门口,可就这么一辆车,还是惹来不少目光。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想看看这是谁家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