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微笑着应了,看见他们手里的搪瓷碗问:“这是去吃晚饭?怎么不叫上章旭?”
“章旭说困,在宿舍睡觉呢,让我们给他带俩馒头回来。”
张从霆一听就知道不好,但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那你们先去食堂吧,馒头不用带了,我带他出去吃。”
几个男孩满脸羡慕,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从霆到了宿舍,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了,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下铺上,一个人影缩在墙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头,也不嫌热。
他不声不响地走过去,伸手掀了章旭蒙在脑袋上的被子,章旭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一下子见了光。
章旭吓一跳,正要发火,扭头却看见了张从霆的脸,他愣了几秒钟,猛地坐起来扑进他哥怀里,哭着喊:“哥,哥……”
他没哭出声,喊“哥”也只是一个无声的口型,可他的眼泪全砸在了张从霆的肩膀上,那么重,那么沉。
这天晚上张从霆没回涂涧。他在市一中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把章旭也带上了。
其实章旭原本也不是非要张从霆留下来不可。本来张从霆走了也就走了,他一个人咬咬牙也能撑过去,可张从霆偏又回来了,还看见了章旭那么难受脆弱的样子,他哪里还舍得让哥哥走?
好在张从霆是自己开车来的,明早早点回去也不耽误上班。
晚上,两兄弟抱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章旭吸着鼻子问:“哥,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章旭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是大半夜拽着李姨和曾大爷非要联系张从霆,还是像今晚这样死乞白赖地要哥哥留下来陪他,都是不应该,都是无理取闹。换了别人,早把他这个麻烦精丢下不管了,可张从霆没有,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怎么能是麻烦?我想对你好还来不及呢。”张从霆用滚烫的掌心捂着章旭的脸,接住他掉下来的每一滴眼泪,“是哥哥没用,只能让你住校。要是哥哥有钱,也在市里买套房子,让你住家里头,天天吃好喝好,再开开心心去上学。”
章旭听得心里又酸又暖,眼泪一波一波往外涌。他把脑袋拱进张从霆的肩窝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从霆以为他那股难受劲儿又上来了,于是摸摸他后脑勺,抬起胳膊送到他嘴边:“难受了?咬吧。”
黑暗中,章旭伸手在张从霆的胳膊上摸了一圈,摸到了前几天咬出的牙印,特意避开那块,找了个没咬过的好皮肉咬了上去。没太用力,咬出印子就松口。
一整个暑假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到了晚上章旭难受起来的时候,张从霆就把胳膊送过去给他咬。为这个,那么热的天,张从霆一直穿着长袖衬衫,袖子都不敢往上捋。
章旭心疼他热得满头汗,可心里又隐隐觉出一丝说不清的快慰。
张从霆不知道弟弟这些心思,还在安慰他分班的事:“就是一次考试,谁也不能保证次次都优秀。周扬现在是进了重点班,可他能保证接下来两年都不掉下来?再说了,在哪不是一样念书?你之前在涂涧,学校里的老师还没洛水的好,你不照样考了个县状元?”
道理章旭都懂,可他就是心里难受。
“我想着你走了,周扬也不跟我一块儿了,明天去班里全是生面孔,我就难受。”章旭摸到张从霆的手握住了,满心忧愁地说,“哥,你要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或者,或者我要是能变小就好了,你把我揣口袋里,走哪儿带哪儿,我就不用跟你分开了……”
章旭哭累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那些章旭不过随口一说的话,张从霆心里却有了主意。
第二天回到队里,张从霆从包兴武手里借了一千块,周末开着拉达去市里送货时,他买了两台寻呼机,自己腰间别一个,另一个揣兜里,专程送去给章旭。
那个黑乎乎的小方盒子可是个稀罕物,别说运输大院了,就是市一中,也没几个学生能有这玩意儿。后来好些同学围着他打听,章旭一下子成了学校里的热门人物——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时的章旭并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金贵,只是听张从霆把说:“往后哥每天都给你发消息。”
章旭打量着手里的小方盒,惊奇地问:“这小盒子能隔空传话?”
张从霆笑着跟他解释:“还是得用电话。”
先打电话给寻呼台,告诉话务员对方的传呼号,再说留什么言。话务员会把留言转成数字或文字,发到对方的寻呼机上。对方要想回复什么消息,还是一样用电话。
章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盼着了。
果然,从第二天起,章旭每天放学回到宿舍,都能在寻呼机的屏幕上看到三个数字——520。这是他们兄弟俩事先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我很好,想你了”——发数字比发文字便宜。
也有时候是其他数字。比如发333,意思是张从霆明天要跑长途,晚上回不来,章旭大概率收不到信息。但如果有急事,章旭可以去小卖部打电话给寻呼台,给他发000,表示情况紧急,需要张从霆立刻回电;如果不着急,就发111,让张从霆下班后再联系。而发222,则表示要求见面……
从那以后,章旭每天的念想就系在了这个小黑盒子上。每当看见屏幕上跳出“520”三个数字,他整个人都踏实了,就能集中精神,心无旁骛地念书了。
在爷爷去世,消沉了整整三个月后,章旭终于又发奋起来,到期中考试时,他的排名猛地往前窜了一大截,取得了年级六十五名的好成绩。照这个势头,他再咬咬牙努力一把,下学期准能进重点班。
而不知该说是巧还是不巧,周扬竟然从重点班掉出来了,回到了普通班,正好分到了章旭的班。俩人兜兜转转,又成了同班同学。
周扬本来就是吊车尾进去的,在重点班压力大得眼镜片又厚了一圈。没了章旭帮他辅导数学物理,哪怕他每周日都要去补习班,也很难赶上班里那群天才。这不,一不留神就掉了出去。
从重点班刷下来的总共也就三个人,周扬就是其中之一,他觉得丢人,到新班级报到那天,头都抬不起来。好在班里还有章旭。
重新跟周扬坐回同桌,章旭露出了半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了:“你不会是为了跟我做同桌,故意从重点班掉出来的吧?我太感动了!”
“滚蛋!”周扬趴在桌上装睡。
这人最近都这样,一下课就趴着生闷气。
章旭高一刚来那会儿也尝过这种落差,能理解周扬的憋屈。他揽住周扬的肩膀,用当初他安慰自己的话安慰回去:“重点班每次大考都要重新排号选人,下次努力就是了。不就是一次小考试嘛,你别忘了咱俩的赌约在高考呢。”
周扬埋着头没说话。
第二天周末,张从霆来市里看章旭。章旭高高兴兴地出去见了哥哥,下午一回宿舍,竟发现自己原本空着的上铺多了个人。他凑过去仔细一看,惊讶地叫出声——
“周扬?”
周扬正躺在床上背英语单词,听见章旭的大呼小叫,只漫不经心地往下头扫了一眼,没说话。
章旭却来了精神,手脚并用地爬到上铺,一屁股坐在周扬床上,铁床被他压得嘎吱嘎吱直晃悠。
“下去!一会儿床都让你坐塌了。”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