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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节（第1页）

那时候，他跟爸爸妈妈还有爷爷，都住在洛水镇的石油大院，院里清一色住的是油田单位的职工家属，日子过得像封在玻璃罩子里，安稳，也热闹。

可一个月前，洛水油田发生井喷，高浓度硫化氢的天然气从地底蹿出，引发重大火灾，导致数十名职工死亡，章旭的父母就在其中。

又因为有毒气体到处飘，油田附近的石油大院也待不住了，上头安排所有人紧急疏散。章旭跟着爷爷被分到了邻市涂涧镇的运输大院——新地方，新房子，空落落的。

其实那天，章旭的爸妈本来不用去井上的，因为那天是章旭十三岁生日，他们两口子特意请了一天假，要带儿子去市里吃肯德基。可后来怎么又留下了呢？因为队里临时缺了两个职工，排不开班，领导就找他们顶上了。

缺的那两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住他们隔壁的张从霆爸妈。

张家夫妻常年不和，半夜吵架摔摔打打都是常事。那晚也是一样，这夫妻俩吵了半宿，女的嚷嚷着要回城里娘家，天没亮就真提包走了，男的坐了一会儿，也黑着脸追了出去。两个人就这么前后脚跑了个没影儿，把十六岁的儿子张从霆一个人丢在了家里。

井喷事故发生后，直到今天两人也没露过面，大院就是想派人去找也不知去什么地方找。

这夫妻俩像是忘记了他们在这里还有个儿子，还有个家。

章旭生日那天，他爸妈留下工作，让章旭的爷爷章克炳带着他去市里。章旭虽然不情愿，可想吃肯德基的欲望到底是打赢其他念头占了上风，还是跟爷爷上了那辆去往市里的长途客车。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来回六个钟头，就为那顿金黄油亮的炸鸡，还有店里五颜六色的小滑梯。

傍晚车子摇回镇上，还没停稳，章旭就瞧见天边滚滚浓烟，空气里有股焦糊的怪味，车站里人们大声议论着什么事故、井喷、死了人……

警察拉了警戒线，石油大院那片都不让靠近。章旭被章克炳死死抱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怎么哭，都不让他往里面闯。

人是拦住了，心却早就冲了进去，长久地撞着记忆中烧焦的废墟上，撞出的伤口都发炎烂成恨。

他就是恨张家夫妻，恨他们的儿子张从霆。

爷爷日日开导他，说这一切都是命，得认，得往前看。

但章旭认为自己恨得天经地义。

他在十三岁生日那天没了家，没了父母，而他们本来能活着，就因为替张从霆的爹妈顶了班。他们做了好事，却没得到好报，反倒丢了命，他难道不该恨吗？

而如今，就因为张从霆跑了爹妈，章克炳见他孤苦伶仃没人管，一声不吭就把人给领回了家，还告诉章旭往后张从霆就是他哥。

章旭怎么也想不通，他自己没了爸妈，爷爷腿脚又不好，分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大院，一间小房子，他们爷孙俩自己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为什么还要再收留一个仇人的儿子？

于是今天一大早，趁爷爷和张从霆都还没醒，章旭抓起书包就出了门。

他要回家，回洛水镇那个真正的家。

哪怕就他一个人，哪怕是用两条腿走回去。

可夏天的日头实在太毒，他从清晨走到中午，终于在烈阳下中了暑，脚下一晃，一头栽下去，摔进了坝子底下的河里，幸好附近几个村民游野泳，听见动静把他捞了上来，送去了卫生院。

等月亮清清楚楚挂上枝头，爷孙俩总算瞧见了石油大院门口那盏高高的路灯。

章旭哭了一路，这会儿也没力气了，只剩鼻子还一抽一抽的。章克炳也把他的胳膊攥了一路，这会儿终于放心地松了手。

眼下大约八九点钟，院子里没了白日的喧闹，静悄悄的。爷俩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一步一步，踩着自己拖长的影子往那排平房挪——那是他们现在的家

。

在章旭看来，那小屋子根本不能叫“家”，涂涧的运输大院虽然是承接了洛水那边的部分职工，却没有那么多住房，他们目前住的地方是用旧办公室临时腾出来的，只有一桌一椅，和三张单人铁床。章旭想把自己爸妈的遗像摆出来，都找不到个合适地方。

章克炳在旁边叹了口气，嘴里念叨：“不知道你哥吃过饭没，我走得太急，也没给他留个话，他怕是一直等着呢……”

章旭嘴里泛苦，心里更堵，懒得接话，也实在没力气再去争辩什么了。

眼看快到家门口，两人远远瞧见昏黄的路灯底下蹲着个人，那人一见他们便立刻站了起来，个子高高大大的，影子在地上拖出去老长。

“是从霆吗？”章克炳眯着眼问。

“爷爷！”

果然是张从霆，他几步小跑过来，先上上下下把章旭仔细打量一遍，才转向章克炳问：“小旭没事吧？”

“没事，”章克炳安慰他，“就是呛了水……”

章旭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声不吭地撞开挡在身前的张从霆，低着头径直朝家里去了。

2。

离两个孩子开学还有几天，要办的手续可不少。如今搬到了涂涧，什么都得从头来过，户口、学籍、粮食关系……一堆红戳子等着盖，章克炳天天往外跑。

落水那事之后，章旭不再闹着要回去了。这些天他不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就是杵在门口望着陌生的大院发傻，想爸爸妈妈，想洛水镇的石油大院，也想以后。可爸妈没了，家也回不去，以后的日子更是被蒙了一层浓雾，怎么看也看不清。他在这个年纪便已然觉得人生渺茫，更憋屈的是，身边还有个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张从霆。

这天下午，章克炳从外面回来，他刚跑完机关楼，把工作调动的手续给办了，填了不知道多少表格，盖了多少章，热得满头大汗。

张从霆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书，见章克炳回来，立刻把书反扣在地上，一言不发地起身，从茶壶里倒了一大杯凉白开水递给章克炳，接着又顺手抄起桌上的大蒲扇给他扇风。

章克炳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眼角瞥见地上那本书的封皮，是外文，看不懂，再回头瞅一眼床上的章旭，他叹了口气。

“小旭，别躺着了，起来活动活动。跟你哥去趟煤站，把咱家上半年欠的煤都领回来。顺路再去趟赵会计那儿，把这个月的粮票也领了。”

章旭面朝墙壁躺着，嘟囔了一句什么。

“说啥呢？转过来，大点儿声。”章克炳皱眉。

“我说！”章旭老大不乐意地翻身坐起来，“这大热天的，离冬天还十万八千里呢，现在领哪门子煤？”

“咱家煤本刚从洛水转过来，冬天能领多少煤都得两说。你今天去，先把本子上能销的额度都销了，把煤拉回来，东西堆在屋里才是自己的。顺道把粮票也领了，一个道理。”章克炳催他，“快去。”

老人心思重，想得远。章旭从小被父母惯着养大，听不懂这些，一身懒骨头不想动。张从霆这时站出来说：“爷爷，外头热，别让小旭跑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假惺惺的装什么好人？！

章旭憋着一肚子火，噌得从床上蹦下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粮本和煤本，鞋也顾不上好好穿，趿拉着冲出了门。

章克炳在后头哭笑不得，他拍了拍张从霆的胳膊：“去吧去吧，跟着他点儿。小旭这孩子拧，别跟他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