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风有顺逆,云有聚散。飞的太高,太快,若是根基不稳,心性不定,一阵逆风,或许就会摔下来,摔得……很疼。”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能穿透婴儿清澈的眼眸,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个属于“夜枭”的、躁动不安的阴影。
“太姥爷不指望你真能飞上九万里,那太累,也太孤单。”
沈喻然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预言般的慈悲。
“只愿你啊,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心里都有一根线,拴着家,拴着爱你的人。累了,倦了,知道有个地方能回来歇脚。风大的时候,知道低头,知道……有时候停在枝头看看风景,也不错。”
“扶云,扶的是青云之志,但脚下,得踩着实地。”
沈喻然最后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鼻尖,这次的动作带着明确的亲昵和期许。
“这实地,是爹妈的疼爱,是家人的扶持,是你自己……以后学着认的字,读的书,明白的道理,还有……一颗知道冷暖,辨得清是非的良心。”
良心。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陈飞的灵魂上。
前世,他早就把这种东西扔到臭水沟里去了。
良心?那玩意儿能当钱花?能挡子弹?能让他从烂泥坑里爬出来,成为人上人?笑话!
可此刻,从沈喻然嘴里说出来,用那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语气,结合着“扶云”这个名字背后光明磊落的期许。
竟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和……羞耻。
仿佛他灵魂深处那些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念头,在这个名字和这番话语面前,无所遁形,丑陋不堪。
沈喻然似乎没打算等他一个婴儿消化这些深奥的话。
他抱着他,轻轻摇晃了一下,像在安抚,也像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名字给了你,路,还得你自己选,自己走。”
沈喻然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
“但记住,家里永远有盏灯,有口热饭,有等你的人。飞累了,就回来。天塌下来,还有家人先给你顶着。”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重新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廊檐下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的鸟鸣声。
陈飞却再也无法平静。
扶云……周扶云。
原来他的名字,承载着这样的期望。
光明,高远,却又被沈喻然小心翼翼地系上了“家”和“良心”的线。
是祝福,也是约束。是期许,也是……警示。
大鹏展翅,需借长风。
可他的“风”在哪里?是前世那些腥风血雨、尔虞我诈的经验和狠戾心性?
还是今生这看似完美、却让他惶恐不安的温暖家庭?
他该“扶”什么样的“云”?是黑暗帝国冰冷的权柄,还是阳光下清清白白的前程?
沈喻然说,路要自己选。
可他真的有的选吗?那个属于“夜枭”的灵魂,真的能适应这阳光下的生活吗?
那根名为“家”和“良心”的线,真的能拴住已经坠向深渊的他吗?
混乱。更深的混乱。
但这一次,混乱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是对那个光明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人生的,一丝极其渺茫的、连“夜枭”都压制不住的……期待?
或者,是沈喻然那句“天塌下来,有家人先给你顶着”所带来的,一丝陌生到令他灵魂颤抖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