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喻然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他理清自己都理不清的思绪。
这沉默的注视比追问更让陈春生心慌意乱。
他憋了半晌,脸涨得通红,最终挤出一句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的话。
“我……我身上脏,粗手粗脚的……怕……怕碍着您的眼。”
说完,他立刻又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算什么理由?沈大夫什么时候嫌弃过他脏、嫌过他粗了?帮他治伤的时候,血糊糊的腿都没嫌弃。
“噗嗤。”
沈喻然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像是不经意间握住陈春生的手。
“你修的门窗很结实,磨的刀很锋利,扎的架子也很牢靠。这双手,能干得很,一点也不‘粗’。”
陈春生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沈大夫在夸他……夸他的手能干。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耳朵嗡嗡作响。
“所以,别拿这些当借口。在我这儿,不用躲,也不用藏。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沈喻然总结般地说道,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目光直直看进陈春生慌乱躲闪的眼睛深处。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陈春生咀嚼着这句话,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沈喻然直起身,拉开了那点过近的距离,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些许距离感的淡然。
逼得太紧,万一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对了,春生,我后院那片菜地,豆角架子有点不牢靠,这两天风大,怕吹倒了。你腿好了,要是有空,过来帮我重新扎一下?”
陈春生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亮得惊人。
他几乎是立刻从炕沿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牵动了刚刚被检查过的腿,也浑然不觉。
“有空!我有空!沈大夫,我明天一早就去!保证扎得结结实实!”
他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急切的保证,仿佛怕沈喻然反悔。
沈喻然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很浅,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嗯,那你歇着吧,我回了。”
“沈大夫慢走!”陈春生追到门口,看着沈喻然高瘦的背影沿着村路走远,直到看不见了。
陈春生坐在床上望向门外沈喻然消失的方向。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天光。
陈春生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掌心滚烫,脸上也滚烫。
心口那阵闷痛和慌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温热的、让他眼眶发酸的东西。
沈大夫……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撒谎,知道他笨拙的挽留。
可是沈大夫没有推开他,没有嘲笑他。
甚至……还给他倒了碗热水,告诉他,需要他帮忙。
陈春生放下手,在渐浓的黑暗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容有点傻,却亮晶晶的,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微光。
他摸索着下了炕,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沈喻然用过的、还残留着一点余温的粗瓷碗。
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碗沿,然后,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回了桌子中央。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
豆角架子要扎得最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