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与陆家算是远亲,早年落寞不显时,楚玄曾经受过陆之韦的恩惠,但陆准进入玉麟卫后,与楚玄多有龃龉,连带陆之韦也觉得这小子不知深浅,并未对其过多栽培,不想玉麟卫主帅接连撤换,居然轮到他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知是这些年跟着杜乘风学了些什么,还是长了年纪便知了礼数,陆之韦觉得楚玄颇为乖觉,不仅一约便欣然前来,且姿态谦恭,很是得体。
他满面笑容,受了楚玄这杯酒,款款道:“楚将军胸有韬略,早该崭露头角,老夫不过是顺势而为。”他压低声音,“只是老夫心中替楚将军可惜,这将军之位来得还是晚了些,且前面还跟着个代字,实在埋没了楚将军大才。”
楚玄眸光微动,低头夹菜,道:“陆相谬赞了,竭忠尽节,为国分忧而已,何来埋没之说。”
陆之韦见他虽然不动声色,但拿筷子的手却青筋微凸,便知自己一语中的,笑道:“楚将军胸怀大志,国之栋梁,老夫感佩。将军也不必灰心,而今南北两线战事焦灼,尤其是北境战事,闹得满城风雨,玉麟卫掌京畿安防,更需稳定军心民心,楚将军不能不重视。”
楚玄道:“还请陆相指教。”
陆之韦微笑道:“镇北军接连失利,背后或有蹊跷,闻听有一涉案人犯现在玉麟卫关押,干系甚大,楚将军必然不会怠慢。”
李擎以手谕将孟思昀自刑部狱移交玉麟卫,显是意在要其摆脱陆之韦的掌控。那手谕下得名正言顺,饶是陆之韦也无法反驳,可如果玉麟卫亦能为他所用,那任凭李擎如何绞尽脑汁,孟思昀和周明晏都在劫难逃。
陆之韦拿起筷子,将一筷鲜嫩的鱼脍送进楚玄盘中:“如果那人能招供,某人将再不能回到玉麟卫,楚将军这位置便可坐得高枕无忧。”
楚玄低眉,盯着盘中的鱼脍,那细腻纹路上似乎沁着隐隐的血色。他轻声道:“多谢陆相指点,可世侄还有一事不明,即便那靖安侯倒了,若杜将军回来,又当如何?”
陆之韦敏锐地察觉到他称呼的变化,心道果然已经上钩,道:“此事世侄不必挂心,世叔自有计较。”
楚玄暗中瞥他一眼,并未追问。
“陆相之意楚某明白,不过那人是个硬骨头,若是逼得狠了,真死在我手里,反会令圣上生疑。”他用筷尖轻轻点着那方粉嫩的鱼脍,“不过陆相放心,楚某知道利害,定会将此案办成铁案,不负陆相苦心。”
陆之韦舒眉道:“那是自然,世叔相信世侄。”他瞳眸微眯,目光意味深长,“还望世侄记住,这是在帮你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楚玄将那片鱼脍放入口中,陆之韦又道:“对了,世叔还有一不情之请,世侄如今高升,正是用人之际,可否让你世兄陆准重回玉麟卫,他在此供职多年,经验丰富,或可为世侄左右手。”
楚玄咽下那口鱼脍,又饮了口茶,用案上布巾擦了擦手,方道:“多谢陆相美意,不过世侄刚刚接任,若急着安插自己的人手,怕是会落人口舌,反而授人以柄。此事世侄会记在心上,待局势稍定,必会请世兄重回玉麟卫,多加请教。”
他说着起了身,冲陆之韦拱手道:“世侄还有巡防之事,陆相慢用,世侄告辞。”
玉麟卫衙署。
孟思婧匆匆赶到营门,亮明身份,便有军士引她入营。
一路行来,望楼校场,营房马厩,无不是熟悉之景。要说她和这里也算有缘,之前打进来过一次,如今又被叫来问话,两次都是为了思昀,可上一次还只是儿女情长鸳鸯债,这一次已是生死相搏。
她本以为会是时任玉麟卫大将军楚玄来审问她,事先想了不少说辞,不想房中候着的却是个年轻文官,见她进门,上前便施了一礼,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急切:“孟统领,在下是御史台录事裴治,常平村的裴治,是
孟公子的朋友。”
孟思婧一怔,顿了顿才想起孟思昀跟她提过这个人,但之前并未谋面。裴治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迟疑,从袖中掏出一物塞到她手里,低声道:“凡心来找过我,他现在很安全。”
孟思婧展手,掌心里赫然是周明晏出征前赠给孟思昀的玉佩,她之前曾在思昀身上见过。
她刚想说什么,又蓦地警觉起来,戒备地环顾四周,裴治忙道:“孟统领放心,玉麟卫和刑部狱不同,我能来这里,便说明此处是信得过的,但请孟统领切记,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信得过……”孟思婧微微挑眉,继而恍然,“你是说楚……”
裴治点头,又道:“孟统领,事情紧急,在下长话短说。凡心现在是安全的,但他们想让他指认孟公子,所以他现下无法现身。稍后你见到孟公子,便把此事告知他,让他放心,再问问他有无头绪,我们该如何助他脱身。”
隔墙有耳,即便楚玄信得过,也难保无人暗中窥伺。裴治虽能暗中前来此处,但他并非孟家亲眷,无法探视孟思昀,只有身为胞姐的孟思婧才有机会,即便陆党知晓,情理法理上都挑不出错处。
孟思婧心领神会,心中不安褪了几分,攥紧手中玉佩,点头道:“明白。”
裴治交代完后匆匆离去,孟思婧被两位玉麟卫文官讯问过,才被获准前去探视孟思昀。
比起刑部狱,玉麟卫狱有过之而无不及。孟思婧借着墙上昏暗烛火,踩着脚下泥泞污浊,一路行至长廊深处,终于在最尽头的牢房里见到了孟思昀。
这牢房设在人迹罕至的深处,内里尚且算干净,桌椅床榻等一应俱全,想来是楚玄尽力照应的结果。
孟思昀侧卧在榻上,似是倦怠已极,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单薄胸口微微起伏,背上纤巧的蝴蝶骨分外清晰,清瘦下颌依偎着散落枕畔的乌发,一缕天光自头顶天窗洒落,正正落在他沉静苍白的脸上。
孟思婧隔着铁栏瞥见这一幕,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幼时,她担心总是生病的弟弟,在他发热昏睡时隔着帐帘偷偷望他,一时心如刀绞,忍了半天眼泪,才能出声叫他。
孟思昀微微蹙眉,缓缓睁开眼睛,朦胧中望见孟思婧,还当是梦中幻觉,回过神来又惊又喜,撑起身体挪到门边:“姐姐……”
孟思婧咬住嘴唇,说不出话,两人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向对方伸出手,穿过冰冷肮脏的铁栏,紧紧握在一起。
两人默默站了片刻,相似的眉眼间泛着一样的红。孟思昀先开口,笑道:“还好你是来看我的,我好怕你是来拆这里的,能杀进玉麟卫衙署两次,也算是空前绝后了。”
他语气轻快,嗓音却有些许哽咽,孟思婧知道他是在有意舒缓气氛,哼了一声,道:“要是拆了这里能把你救出去,我早就动手了。”
牢房昏暗,远看时还不明显,如今凑近,孟思昀面上掌痕便分外清晰,孟思婧一眼看清,瞬间被点燃:“哪个王八蛋打了你?我去扒了他的皮!!”
孟思昀忙道没事,手上发力,把怒气冲冲的她拉住:“没关系,这是在刑部狱的时候,这里很好,再没人为难我,多谢你帮忙。”
圣上手谕下达时,他虽然惊讶,却也很快猜出了来龙去脉。
孟思婧悻悻停手,道:“我也没想到,我只是求圣上和长公主救你。”她眼眸颤抖,“可你现在还陷在这里……”
察觉她的手在发抖,孟思昀心都皱缩,愈发用力地攥紧她的手,只恨自己的掌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