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就都是你,一直就都是你。是我错了,你不和任何人相似,你也不是什么人的替身。”
那张纸从手中飘然滑落,周明晏却攥住了孟思昀的手腕,珍惜得像是托住一片柔软的羽毛,却又坚定得像是一生都不会松开。
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温柔地触碰着他的心房,他低眉看着孟思昀,看着这令他虚惊一场,久别重逢,又失而复得的人,眼角不知何时漫上晕红,万千心绪在一瞬融化,化作眼底晕开的一片晶亮水光。
“七夕那夜,你祝我和那个人终成眷属,我觉得那不可能,可现在我信了。”
众目睽睽,堂里的伙计会看到,候诊的病患也能发现,可周明晏没有松手,孟思昀也不愿抽回自己的手腕。
他一时还弄不清来龙去脉,却抑制不住狂喜如潮水冲上心头,人像被笼在一团轻盈缥缈的云雾中,他觉得他没有哭,眼睫却湿润得抬不起来,耳边一片迷蒙,唯有周明晏的嗓音分外清楚。
“找到你了,孟思昀。”
第23章 桂香
这场惊心动魄的相认突如其来,结束得亦很仓促。
两人相持的片刻,门外又排上了不少病患,已经有人在焦灼地探头探脑,周明晏不得不赶紧把位置让出来。
他本想待孟思昀结束义诊后送他回去,孟思昀却让他别等,今日的病患不少,结束时说不定要过夜禁。
周明晏恋恋不舍,在堂外盘亘许久,孟思昀看完一个病患,抬头望见他,先是微微一怔,扬眉冲他一笑,趁下一个病患入座的间隙,抬手向他轻轻摇了摇。
周明晏在这里,他会止不住走神,他要周明晏安心,他人就在这里,不会突然消失。
周明晏心领神会,去旁边茶馆接上一头雾水又坐立不安的裴治,先行回了侯府。
周明晏人走了,方才那一幕却不时在孟思昀眼前出现,手腕上被攥过的地方微微发着烫,时不时牵动他的心神,看诊的速度慢了些,看完所有病患时果然已过夜禁,孟府回不去了,好在坊内还有一处孟府置下的院落可供暂住。
凡心早得了信,先去那处院落收拾停当,再赶来接孟思昀。
一路过来时他很担心,以为会见到一个疲惫不堪的孟思昀,结果却大出意料。
孟思昀没有坐在堂里,而是站在堂外。秋夜清寒,他披着一身晶莹月色,人却像春月里濯过的细柳,皎白面容上隐约带着疲惫,却是眉眼舒展,神采奕奕,整个人似乎笼着一层柔润如玉的明光。
月华如瀑,倾泻在他肩头发梢,他抬头望着月亮,双眸盈满银亮月色,定定地站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眉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腕,在月光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的月亮,找到他了。
但此后一连数日,他都没再见到周明晏。
李擎对裴治的上书相当重视,召了周明晏入宫商议,周明晏连续几日都得留宿宫中,自是不好再来见孟思昀。
孟思昀面上神态自若,心下却暗暗懊悔。早知如此,当日不该那么轻易放周明晏走。如今杳无音讯,那日情景便像是唯有他一人知晓的梦境,有时他甚至怀疑周明晏是否真的来过,那个看着他的眼睛说“找到你了”的周明晏,是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很快,裴治找上了他的门。
知晓小恩公就在京城,裴治的激动难以尽述,一进门便要给孟思昀行大礼,孟思昀和凡心两个人上阵,才算勉强把他拉住,接着他又说要回常平村,让所有受过孟思昀恩惠的人都来拜谢小恩公。
孟思昀连连推辞,额上都出了汗。当年他坚持不留姓名,就是不愿见眼前这幕。最后见实在劝不住,便搬出一套说辞,说他是因为自幼多病,请高僧大德看过,说要广行善事积攒功德,且不得留名,一旦有人拜谢,攒下的功德就不作数了。
这一听便是托词,裴治虽然不甘,却也不好再勉强。孟思昀肯承认自己就是当年的小恩公,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报答之事,自可从长计议。
裴治此行也带了不少谢礼,孟思昀将贵重些的都退了回去,只收了几坛常平村产的桂花蜜,又对裴治道:“我有套南地来的文房四宝,一会儿让凡心寻来赠你,贺你科举及第,得登御史台。录事执掌案牍,协理台务,职责甚重,我能力有限,只能帮助一个常平村,但你若有心,良策善政可惠及天下。唯愿你以社稷苍生为重,莫失初心,于我便是报答了。”
两人彼此相视,都觉时光荏苒。当初相识时,裴治还是裹着破衣烂衫,用树枝在泥地上学写字的少年,孟思昀还是一口吴侬软语送他入村塾的小恩公,如今裴治得了官,孟思昀的官话也如此流利,再难听出半分江南声口。
但无论境遇如何变迁,某些东西却丝毫未变,如同裴治的报恩之心,如同孟思昀的不求回报。
裴治重重点头,嗓音哽咽:“小恩公教诲,行知铭记在心。只是小恩公哪怕不愿暴露身份,若是得了闲,也请回常平村看一眼,大家都很挂念您……”
孟思昀点头应下,心中欣慰,当年他之所以要以德报怨,便是看出村民虽因穷困而铤而走险,却仍葆有淳朴向善的本心。
救一人两人简单,救助整个村落谈何容易。那时他虽已在京城立足,资助常平村却也不算是举手之劳。可今见裴治如此,又听他说如今村塾后辈中亦有几个佼佼者,便觉当年耗费的心血并未白费。
自裴治进门起,他心中便有疑问,见裴治神色稍定,便貌似不经意地开口:“你……是不是认识靖安侯?”
几日后周明晏终于有机会出宫,先回府看过母亲,接着便去了孟府。
孟思昀不在,但留了信给他,用他无比熟悉的、冥冥之中引他们相认的隽永笔迹,问他何时得空,陪自己回一趟常平村。
哪怕孟思昀要去天涯海角,周明晏大概都会跟去,当下欣然应允。
及至约定那日,两人约在孟府侧门,周明晏心中激动,比约定的足足到了半个时辰,街上晨光熹微,行人寥寥,才觉自己好笑。
就这么站在门口,怕是会落人口舌,周明晏转身,正欲寻个什么地方等,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唤:“侯爷。”
孟思昀立在门首,晨光浅淡,他眉眼却鲜明,眼中有挑明心事后初次见面的羞怯,却也有心有灵犀、不谋而合的惊喜。
没见面时日思夜想,见面却觉如在梦中。他们做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做过互通姓名的熟人,做过志同道合的朋友,甚至做过一夜风流的对象,此时互通了情意,却觉既熟悉又陌生,似是游子归乡,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忐忑来。
尚未苏醒的长街薄雾朦胧,两人四目相对,嘴唇颤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容易鼓足勇气开口,话却又撞在一起。
“怎么这么早?”
明知故问,尴尬却很快化作心照不宣的笑意。孟思昀掩唇低眉,周明晏则清了清嗓子,问:“……那现在走吗?”
孟思昀轻轻点了点头。他今日着一身苍葭色长衣,外罩月白披风,衬得眉眼愈发明净生光。这类剔透颜色,落在旁人身上多会显黑,可在他身上,便只觉淡妆浓抹总相宜了。
常平村距京城不远,备车过于兴师动众,再者近来天气晴好,两人便约定骑马去。
孟思昀的马还没牵出来,是他心急先出了门,正想跟周明晏说稍等